“帶上來罷。”潘清兒吩咐道。


    四人方進到雅間,潘清兒一反常態,省略了她喜歡粉飾太平說話繞著圈子的習慣,直接招呼手下提人。


    林羽對周遭稍作環顧觀察,指揮得也很果斷,不鹹不淡道,“都坐裏間些。”


    兩名女子很自然地占據著房間中央,林羽自行站在潘清兒對麵,餘光稍稍瞟了一眼文竹的狀況。


    少女臉上寫滿抗拒,聽到林羽的話如獲大赦,一副巴不得躲在燈火暗處外人看不著的地方,特地挑了雅間最靠牆的角落。


    阿乙雖從未來過此地,但表現得倒不怯場,少年人一臉莊肅,將一隻手藏在背後,其實那隻手的衣袖被拽得死緊。


    大約真是因此催生了莫大的勇氣,少年臉朝著門的方向,嘴巴卻在動。


    “阿竹,抬起頭看著門外,一會誰來了都不要眨眼,他說什麽都不要害怕,你還有阿奶、還有大家。”


    文竹微微顫抖著睫羽,並未回饋阿乙的鼓勵,仿佛這幾個漢字相知不相認,聚在一起極難理解似的。


    片刻,從窗欞處現出一高一矮正在移動的身影,高大的護院先進了門,後麵跟進一個剛到其肩膀、走路佝僂的瘦弱男子。


    男子散著亂發,衣服鬆鬆垮垮並不合身,早已汙穢而失去原本的顏色,衣領和手腳袖口處破的破、爛的爛。


    他窄長臉,寬額頭,再看到麵容,正做一副驚歎諂媚狀,舉手投足間又流露著對護院的畏懼。


    他一麵對護院哈著腰,還未意識到被帶到哪裏,隻是神色和眼角餘留的癲狂,能瞥見正沉迷在此間酒池肉林般的糜爛裏。


    護院動作粗魯,抬腿將踹進裏間,隨後又垂首行禮,將門輕輕關上。


    “陸昆泰,抬頭好好看看。”


    潘清兒捏著團扇的扇柄,朝他嘴角揚起一抹笑,笑意未達眼底。


    陸昆泰被粗魯地“丟”了進來,腳還沒站穩,兩張女人的麵孔就占據了他的雙眼。


    兩名女子身材與自己一般高,看著甚至還高些。流蘇燈籠的的光剛好落在兩人臉上,並將兩人一步周身照得格外明亮,看上去仿佛神話裏的女仙,一個清冷明豔,一個嬌媚優雅,陸昆泰這般感歎著,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怔忪了片刻,他醒了神,忙不迭地躬身挪到一人跟前,可不敢靠得太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怯生生找招呼。


    “潘媽媽,您老人家特地找我什麽事?”


    潘清兒素日極有容人之量,無論貧富貴賤,無論家世,隻要能從旖旎閣正門進入的客人,她都能以禮相待,也因此博得好印象。


    從這方麵來說,逢人便冷臉相迎的林羽倒是折損不少人緣,阿甲每每想到此都意難平不已。


    潘清兒身姿未變,用團扇敷衍地還了一禮,卻沒做嫌棄的意思。隻是並非如對待恩客的口吻,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今日我郡刺史莊清舟大人親自做主,想要了卻一樁舊事。這件舊事與你有關,莫急,待大人駕臨,你自會知曉。”


    陸昆泰聽得官府二字,馬上嚇軟了腿,他怕也是在外跪習慣了,動作順溜便雙膝磕在地上,雙手抱頭,佝僂的背不停地抖擻。


    “潘媽媽,我不曾在這裏犯事啊,我沒有舊事啊,大人饒命饒命!”


    潘清兒對他顯出這副模樣似也稀鬆平常,她走近兩步,裙紗幾乎碰到他髒亂的頭發,也不嫌惡,慢慢吞吞說著話。


    “你慌什麽?你見的是濟陽城刺史,不是贛州太尉,今日要你與親人敘敘舊,並無旁的交代,莫不是真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這般怕事?”


    陸昆泰兀自抱頭發顫,待潘清兒說完這些話,竟團了半晌,索性坐在地上,一臉哭相道,“久未謀麵的親人呐,潘媽媽說笑了,小的的親人如今都是您手底下的姑娘了。怎地,那小蹄子不聽話麽?媽媽隻消開口,我定能打得她說東不敢往西。”


    他說完這番話,在靠近牆壁的黑暗裏響起幾聲指頭折骨的脆響。


    顧昆泰眯著眼滿臉疑惑地努力張望,卻隻能看到一片墨色,以及團蒲下的幾條腿,從腿的樣子能看出有男有女。


    陸昆泰這才發現,除了潘清兒和對麵的女子,雅間另還有旁人在,但潘清兒一直沒有特地介紹對麵的女子,他便也沒有在意。


    “誰說東不敢往西?”一個年輕清朗又悅耳的聲音好奇地問。


    陸昆泰望向門口,先行進來的男子比他高出一個頭,劍眉星目,俊美豐神,他長了一雙笑眼,眼角微翹時,渾身親和感倍增。


    此刻,他便是笑著進來,隻覺得有人說話委實有趣,故而滿臉好奇。


    潘清兒福了一禮,黑暗中那幾條腿的主人也站起身,男子用手上的玄色紙扇隨手攔了攔。


    “本官早說了不要拘束嘛!”


    林羽靜立了許久都沒發聲,連莊清舟進來,都隻是眼神上做個見麵禮就算過。


    “誰說東別人不敢往西啊。”


    莊清舟又問了一句,似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潘清兒睨了一眼又被嚇得發抖的中年男子,替他打了個圓場。


    “大人,這便是我手中契據的主人,他隻是想要表達,女子在家從父的道理。”


    潘清兒聽得身後突然又有了動靜,倒麵色不改,見林羽同樣老神在在,一點都不關心角落裏豐富的響動。


    “您請在主位就坐,大娘子胸有成竹,大約也要有所展示了。”


    莊清舟搖搖頭,一副聊勝於無的表情,他帶了荼蘼和老師爺兩個“小尾巴”,這對新鮮組合正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莊清舟隨處看了看,就著靠近門口寬敞,便撿了把椅子坐下,他長手一攬,將荼蘼拉進懷裏。


    原本安靜的氣氛裏響起銀鈴般的嬌笑,但她笑得克製短促,十分懂事。


    “今日雖是以我名義做東,但本官的底線你們都曉得,必是以和為貴,可不要讓我做二選一的難題了。至於我麽,有酒有女人,為何還要自尋煩惱呢,我便坐著聽聽,隻等清兒老板將此事料理了,我還想去那金字塔上轉轉,想是風景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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