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在自己家裏,他卻要像是個外人一樣被趕走。


    且那封信,他的女兒可以看,他卻不可以看,這是什麽道理。


    他站起身準備走,想想又覺得不妥,於是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文蕊珠一派悠閑自得的模樣,提醒道:“珠兒,你以後是要嫁他的,怎能如此支使他?”


    明明方才已經自稱為臣,丞相顧及太子易容的身份,不敢直接明言太子身份。


    文蕊珠微微低頭,心中急轉怎麽解釋。


    丞相根本就不用細想便知道舍利子去向有貓膩,便又問:“你們究竟是怎麽認識的?”


    丞相從前沒過問過,大概是因為覺得自家女兒配不上太子殿下,也從未動過這般心思。


    如今眼見自家女兒手段精絕,太子也死心塌地,現在更是連婚事都定了,他必得過問一下。


    文蕊珠開始坑爹:“就是爹你花錢讓他給我療傷認識的,他覺得自己治不好我的病,我又幫拿到舍利子,他便說要報恩,要保護我一輩子。”


    丞相眨眨眼,眼底盡是不信。


    信就有鬼了。


    “舍利子的事你不第一時間告訴爹,為何要先幫他,你知道他是誰嗎就幫他?”他丞相語氣平靜,很想說一句胳膊肘往往外拐,但礙著太子在灶房如此被虐待,他有些說不出口。


    文蕊珠眨眨眼,很無辜道:“那時父親可會信我?”


    明知你不會信,所以我就寧願相信外人也不願相信你。


    見丞相一臉吃癟的表情,文蕊珠默然。


    遲來的關心讓她覺得丞相有所圖謀。


    許是前世被丞相利用太深,以至於文蕊珠總覺得父親說的話有什麽她看不懂的深意。


    她和太子殿下的前世姻緣,今生因果,還是她和太子兩人知道就行了。


    免得被人察覺什麽。


    太子添了柴走出來,見這父女倆之間氣氛凝重,疑惑道:“還有事嗎?”


    他問的是丞相,桃花眼微微眯著,眼底盡是驅趕之意。


    那漆黑的眼睛裏光芒暗淡,仿佛在說你怎麽還沒走。


    丞相隻能起身,看一眼自家同樣希望他走的女兒歎了口氣:“那……那我走了。”


    文蕊珠身上的酒氣非但沒散去,反而越來越濃鬱,她站起身來微微屈膝恭送道:“父親慢走。”


    丞相:“……”


    行吧,連個挽留都沒有。


    起身走了兩步,丞相覺得心裏不是滋味,想了想還是轉過身來道:“還請太……白公子不要欺負小女。”


    太子殿下桃花眼抬起,他眼睛睜圓的時候顯得有些驚訝和委屈,他修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欺負她?”


    他才是被欺負的。


    丞相見此不語,深深看了太子殿下一眼,那是一個男人都懂的眼神。


    太子殿下笑了笑,很是無所謂


    丞相臉色有些難看,當著女兒的麵卻不好說什麽,轉身走得幹脆。


    走到院外,丞相又回頭看了一眼華寶閣,見太子和自家女兒說了什麽,就低眉淺笑著去拎水桶去了。


    他忽然想看看太子什麽時候走。


    於是便又在門外等了會。


    太子殿下不知疲倦的一遍遍往屋裏送水,冷的熱的都送了進去,最後他提著空空如也的水桶出來,站在了女兒閨房門外。


    丞相:“……”


    堂堂太子殿下,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老爺?”碧桃一聲輕喚,丞相嚇得渾身一抖。


    “你們怎麽在外麵?”


    碧桃:“小姐接旨後讓我們跟少爺一起送別客人,我們剛回來,老爺您有什麽吩咐嗎?”


    說著,她就推開院門。


    丞相一驚,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他隻能躲在一旁院牆後。


    碧桃看向他:“老爺?”


    丞相朝她擺擺手,臉色難看一瞬,然後轉身走了。


    太子殿下看他離開的背影挑挑眉。


    碧桃看到許久不曾出現的“白芨”又出現了,微微一愣,而後平靜的走過去行了禮道:“小姐可在裏麵?”


    太子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點點頭。


    碧桃:“殿下請往那邊站一站,我去給小姐準備更換的衣服。”


    和露見此,雙眼瞪得老大,一臉的吃驚。


    太子看了碧桃片刻,挪開了些。


    碧桃進去了,和露站在門外兀自震驚,她站了片刻實在覺得自己不配跟太子站在一起,尷尬的不行,於是便硬著頭皮道:“殿下再往窗邊站一站,讓人看到了不好。”


    太子:“……”


    他又往一邊挪了挪,走到窗邊,便聽到嘩啦水流聲,他眼睛一亮,看向和露的目光盡是讚賞。


    和露卻站在門口目視前方,將自己當成了一個站崗的門柱子。


    正躲在廂房看著這邊動靜的文書蘭見太子殿下對文蕊珠如此好,對她的兩個丫鬟也再三忍讓,一時間感慨萬千。


    她看了看賬簿,再看看太子殿下,忽然輕輕笑了。


    妹妹有太子這般寵愛還在努力賺錢,她一無所有的人,怎能偷懶當米蟲呢。


    文蕊珠坐在浴桶中,透過陽光看到太子殿下印在窗上的背影,忽然開口道:“殿下你恨我父親嗎?”


    太子一愣,想入非非的泡泡瞬間被戳破,他詫異:“什麽?”


    “你有恨過丞相嗎?”


    文蕊珠換了個問法,是丞相,不是她父親。


    前世今生的冤孽,前世因她嫁給了他,給他生了孩子,讓父親生出獨攬朝政的野心。


    說起來前世之所以可以一手遮天,跟她也有關係。


    從前他是傻的,如今再回想起來,對丞相是不是有恨呢?


    文蕊珠想,若是她,她會恨的。


    太子臉上的笑容忽然就收斂了,在文蕊珠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搖搖頭,他沒有回答文蕊珠的問題,而是反問:“你恨丞相嗎?”


    文蕊珠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到,便道:“直到如今我還是恨的,隻是我也能理解他的無奈。”


    理解歸理解,心裏還是有芥蒂的。


    風在院子裏打了個旋轉,太子殿下看向一旁的深綠色的柳葉道:“葉落歸塵,來年仍會重新長出枝葉來,或許我們會認為今年的葉子跟去年的葉子是一樣的,其實不然。”


    他話沒說完,他怕自己重生的事被文蕊珠知道,嚇到這小姑娘。


    文蕊珠卻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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