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豫緩緩轉動脖子,示意她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的人,


    這是都簽了啊!


    是都簽了,兩頁紙,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軍令狀內容卻隻有一句話,


    一句話,扔到地上也能砸坑:


    橋安,人安!人安,橋安!


    會議結束,總指揮帶著兩位總工和關豫、吳敏鐸、鄧隊、程營,以及那二十來個最早參與並支持此事的人,分列門口送大夥兒離開,


    關豫他們收到了許多人的拍肩、許多人的握手,還有許多人的感謝和鼓勵,


    這與後世很多地方開會時鼓鼓掌、發言時打哈哈、散會後忙著取各自手機的情形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真正的惺惺相惜、生死與共。


    正值午間,夏日的陽光將周遭曬的一片片發白,眼睛眯起來都找不到可以安放之處,鄧隊和程營下午還要接著去工地,便草草打了聲招呼後匆匆奔夥房而去,關豫和吳敏鐸卻是可以休息半天了。


    麻蘇月和關豫走在前頭,一句“回家睡半天覺吧”沒說完,吳敏鐸就抓著提包追了上來,邊走邊替他們做了另一個決定,


    他說:“奔走一月,累煞我也!擇日不如撞日,走走走,玄武湖上,劃船喝酒!弟妹也去,帶你看一看什麽叫接天蓮葉無窮碧,藕花深處荷田田……”


    啥啊都是?!


    麻蘇月被他胡亂接的詞引得笑起,心道:您的文學水平還不如我。


    關豫也笑,“大中午,你確定?”


    “我倒是想晚上去,就怕打擾了你們這對鷗鷺!”他說的振振有辭,又問麻蘇月:“小郝子今天來沒來?叫上他,我發現他很會買東西,上次買的酸辣藕帶味道很正!”


    麻蘇月:原來郝篤修想跟著你混,是覺得你有意思,而你願意帶著他混,是覺得他會買東西!


    哈哈,還真是臭味相投,不,相得益彰,就是有點同情郝篤修!


    就這樣,四個人,傻兮兮、熱哈哈地騎車子去了玄武湖,


    當然,苦命的郝篤修半道上還拐了個彎兒,去買了包括酸辣藕帶在內的四樣小菜,兩瓶白酒,並幾瓶橘子味兒的汽水。


    麻蘇月看一眼白酒就覺得犯暈:三十八九度的天,大中午,喝白酒?傻!


    轉了頭去看蓮葉田田,順便在心裏虛構出幾瓶冰鎮的啤酒,


    上船,尋一處濃蔭,將汽水瓶子用繩子綁了懸垂到水裏,隨喝隨往上撈,驀地就生出了一種從井裏往外拎井拔大西瓜的爽快感,


    再采一朵荷花,置於清水的小碗,風過時,小船輕晃,荷花也輕晃,清淺的不染纖塵。


    遠處,明晃晃的陽光下,碧葉芳裙,一一風荷舉,偶有幾隻蜻蜓湊趣,婷婷然立於菡萏;


    近旁,一個歪著身子的老樹,和岸邊的灌木茂密成了一團,像是紙張受潮暈染出的墨點一般,靜謐愜然,遠近兩條船,亦無聲地平躺,沉默亦幹淨,像龔賢筆下的山河。


    說起龔賢的畫,想起龔賢也是南市人,清涼山裏好像還有他的半畝舊居,那是個老老實實畫畫的人,苦行僧一般用筆墨勾點山河、參悟人生,


    突然覺得,他們幾人跟龔賢還真是相似:


    龔賢用苦行僧的意誌畫畫,他們幾人用苦行僧的意誌搞建設,


    就像現在,說是劃船喝酒,哪能真是劃船喝酒?


    荷沒賞了兩朵,酒未飲下半盞,話題就扯到了防汛和加固橋墩之事上,


    吳敏鐸說,他跟軋鋼廠的人討論過了,能把用過的鋼柱再運用到鋼梁上;


    關豫說,他打算用荊條、紅柳之類的植物藤條替代部分鋼筋,捆紮成藤條籠子,澆築成藤條混凝土,用在加固施工平台上,再使用一些木材代替部分鋼管;


    麻蘇月說,除了打根樁、加鋼柱,還要給沉井增加錨繩,還要防止沉井和水波產生共頻;


    郝篤修說,他打算組織宣傳隊,到江邊動員漁民把船隻都劃到溪溝裏,他父親會親自帶兵疏通河道、防止堵塞,必要時拓寬河道,或者幹脆分流導洪……


    沒錯,防護加固工程就是這麽做的,


    一個月,工程收尾,橋墩隨即迎來第一道考驗:伏汛。


    伏汛第一波洪峰就顯示出了其非凡的霸王之氣,九天罡風、荒原巨獸一般嘶吼而來,


    工地停工,幾萬人立於江畔,看潮頭在鋼藍的天空下,勢若奔馬,巨大的浪湧在層層推進中起伏,大會站前的盤馬彎弓一般,讓人見之便通體生寒。


    這力度,僅一個回合,就讓隊伍中半數的人慶幸給沉井做了防護,


    否則,便是不會傾覆,但圍堰被衝毀、基底灌水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又幾個洪峰通過,子弟兵駕了船去查看,見水位已經漲到了距離施工平台不足半米的地方,


    一個字:險!


    煎熬之下,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峰值下降,伏汛走向尾聲,眾人長籲一口氣歡呼雀躍,


    麻蘇月卻與關豫十指交扣地握緊了手——


    伏汛過,秋汛就要來了啊,


    這才是關鍵時刻,


    而危險,總是愛在人放鬆的時刻衝出來顯擺。


    關豫要將被洪水衝垮的部分複原加固,給在建的三個橋墩增加定位錨繩,許多人不解、反對,覺得耽誤工期,浪費人力物力,


    關豫堅持,鄧隊和程營毫不猶疑地支持,沒有可用的鋼柱,他們就用鬆木代替,沒有機器,他們就人力打樁,


    一根根鬆木樁打下去,一方方荊條混凝土築起來,一根根定位錨繩固定上……


    果然,自八月下旬開始,老天就跟怨婦似的,天天哭,一場大的連著一場小的,哭的所有人心煩意亂,


    關豫值夜班的頻率,由之前的一周一次,變成了三天一次。


    指揮部氣象水文小組,每天向大家通報哪裏哪裏下了多少雨,哪裏哪裏的村莊被洪水圍困,哪裏哪裏的農田淹了多少。


    其實,即使不看那些數字,大夥兒的心也是沉甸甸一片,


    因為距離工地不遠處的幾個村莊,陳年老屋倒了不少,白天放眼望去,幾乎家家都沒了院牆,夜晚是最嚇人的,不時能聽到院牆倒塌的聲音,


    再遠一點的田地裏,種的多是地瓜,被水一泡都爛掉了,從旁經過都能聞到刺鼻的酒精味兒,地勢高一點的地方,受災稍微差一點,但地瓜幹子曬不成,都黴爛了。


    如此一月,地瀉的嚇人,一根兩米來長的高粱杆,能全部插到地下,


    大大小小的池塘水滿為患,水井的水伸手可及……


    大江成了個喝撐喝醉的青年,一路走,一路撞,一路吐,時而發瘋,時而嗚咽,今天在這裏衝垮一段堤岸,明天在那裏淹沒一塊農田,


    滾滾滔滔地,夾雜著大樹、木棍、豬羊和雜物,蹀躞而下……


    現在,沒人再說關豫做無用功、浪費人力物力了,


    上上下下的設計師和工程師拿著望遠鏡,一毫米一毫米地觀察橋墩和水位;


    幾萬名子弟兵和幾萬名大橋工人嚴陣以待,扛著鐵鍁立於兩岸,時刻準備分流泄洪;


    郝家父子從軍民兩方出發,清理河道,疏通淤堵;


    吸取從童家父女之事上獲得的教訓,保衛處的人警惕異常,日日荷槍實彈巡邏於江邊……


    閃電也特別厲害,打閃時光亮耀眼,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有時房屋都被嚇得哆嗦,胡同口的一棵大樹還被雷劈了,烏漆嘛黑的,看一眼就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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