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蘇月頓悟,忍笑,“所以,這是吳老師送的?”


    “除了他還能是誰?”關豫也笑,


    心裏卻再一次想起了韓光林,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等你結婚時送你個意想不到的東西”的話,


    韓光林、吳敏鐸


    ——他最要好的兩個朋友,無論年齡、學識、觀念還是誌趣愛好,都十分投契,


    而今,他收到的“意想不到”的結婚禮物隻有一份……


    “這個,敏鐸嫂子專門給你準備的——”緩了緩情緒,他抱起一個約有抽屜般大小的木盒子,打開給麻蘇月看,


    “兔兒爺?這是一對?”


    “是,兔兒爺和兔兒奶奶,知道你的生日在中秋,敏鐸嫂子親自設計了,找老手藝人做的……”


    一對兩尺來高的泥塑玉兔,長耳朵、小腦袋、


    兔兒爺穿金盔金甲騎大象,威風凜凜;兔兒奶奶坐小轎著鳳冠霞帔,嬌柔俊美,


    精致喜慶的,跟床上那大紅鴛鴦的喜被十分相稱,


    看兩眼就讓人臉紅,麻蘇月都想直接把它們蓋被窩裏算了!


    吳敏鐸大約還覺得這禮物不夠直白,在窗外吆喝:


    “關豫,你個不解風情的,什麽兔兒爺、兔兒奶奶?!


    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先捏好一對,再打破,然後用水調和,再重塑的,明白?


    你泥中有她,她泥中有你,


    生同衾,死同槨——”


    關豫:“……”


    麻蘇月:“……”


    --------------


    熱鬧落下,麻蘇月開始掰著手指頭過日子:


    上上個月,雙壁鋼殼底節運到現場了;


    上個月,挖土沉井開始了;


    這個月,要接築井筒、清理井底地基了;


    下個月就可以封底了,


    封了底就要澆灌填充了……


    然後就是夏天,就是梅雨,就是夏季暴雨,就是華西秋雨,就是洪峰了……


    洪峰來,意味著考驗到,不僅是對她和關豫的考驗,更是對沉井、對大橋、對大橋每一個人的考驗。


    眼下,她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沉井能安安然然度過洪峰,這不僅關係到她推測中,關豫的人生之路能否被徹底改寫的問題,


    更關係到現實中,深水橋墩能否避免那次險情的問題。


    梅雨季節起,麻蘇月開始覺得光陰像裹腳老太走路一般顛簸蹣跚,


    腳小,每邁一步都晃悠;


    路不平,每落下一步都覺得腳底板子疼,


    她開始擔心、緊張、忐忑。


    前世,可是兩個橋墩的錨繩繃斷,沉井晃動嚴重,橋址麵臨報廢的危險,那時,全國緊急馳援,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讓橋墩轉危為安,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和財力。


    而今,


    盡管之前的實驗結果,和施工過程中的各項數據,都顯示出了新技術的優越性;


    盡管目前沉井穩定,施工順利,各項參數表現優良,


    可麻蘇月心裏依舊沒底、忐忑。


    更何況,除了這個橋墩外,還有兩個在建中的啊,且那兩個還是圍堰沉井……


    她開始憂慮,甚至失眠,


    這種感覺,超過了她乍從破廟中醒來的那個時候,那時雖孤獨無依,雖前路迷茫,但有一種死而複生的僥幸,


    僥幸之下,借助先時的記憶和資本,可以將此生當成一組數字重組排列,隻要數字足夠多,人生就有n多種可能,


    現在卻不是,現在擺在她麵前的是一道未知條件數倍於已知條件,且不斷變幻的方程式,但方程式的結果卻必須唯一,那就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然,在建工程就是在建工程,比不得已經合攏通車的大橋,


    她想起了前世洪峰到來時,為保護大橋,而將滿荷載的火車開上橋麵,利用重車壓梁的恢弘場麵,


    但,也隻能想想!


    就像今天,半夜了,依然睡不著,思緒像外麵下著的微雨,沒頭沒腦的飄,彷徨、愁悶、躑躅……


    如巨石窒泉,如濕絮遏火,需要一個釋放的口子。


    爬起來,在屋裏織布梭子似的來回的走,腦子裏一遍一遍盤算:


    照工期來講,九十月份,大江進入秋汛期時,橋墩還達不到澆築頂蓋的程度,


    那時地基沉降未穩,高度恰好是受水流衝擊最大的時候,又無鋼梁貫穿,


    能采取的防禦措施,除了清除河道,就是加固施工平台、加固護筒、用纜繩和駁船固定,


    這就要打根樁、加鋼柱,


    然,這可是鋼材短缺的年代啊,每一顆螺絲釘都是要仔細著用的哦!


    誰願意幹耗時又耗材的買賣?!


    多花出來的錢誰來承擔?延誤了工期怎麽辦?


    在她麻蘇月意識裏,為預防自然災害而支出的基本預備費,屬於建設投資的一部分,


    但在當下很多人眼中,那可是沉沒成本呐!


    到時候,這加固工程能用上了還好說,用不上,那便是扔進江水裏的一塊土坷垃


    ——連個響聲都聽不到,就化成黃湯,隨波逐流了哦!


    尤其是在預測不到華西秋雨會日久持續、秋汛會十分嚴峻的情況下,她這麽個人微言輕的編外組員,該如何說、如何做,才能讓指揮部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


    確切地說,是怎樣做,才能讓指揮部慎而重之的,在秋汛前做好橋墩加固工程,並暫停施工?


    要知道,若沒有強有力的說服力、和無可辯駁的證據指向,這建議提也等於白提,


    不僅如此,還會把她自己和關豫,弄到一個回彈無力的境地裏……


    將私心拋卻,冒死進言?可以啊,但有用嗎?


    根據伏汛情況再提建議?也行啊,可還來得及嗎?


    可別小瞧這麽個加固工程,後世,那隨時都能調來大批鋼柱,隨時能用大型機械打樁的時候好說,


    現在,嗬嗬,機器是想都不用想的,鋼柱也同樣有難度,


    為何?


    窮啊,鋼材奇缺!七十米深的沉井!幾十上百根鋼柱!上哪兒弄去?


    知道伸著喉嚨等雞蛋吃的孩子,向一隻沒吃飽的雞,伸手要蛋的模樣嗎?


    沒錯,想要鋼柱就得那樣!


    不,比那個更甚,因為雞蛋可以隨便下,或大或小、或圓或不圓,味道都一樣,這個卻得特別定製、量身打造!


    換句到家的話說就是:這建議一提出來,就會驚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n多個單位的n多個人,


    難呐!


    轉三圈,她吸氣長嘯:不管新技術能否對抗秋汛洪峰,都要做萬全的打算,不僅這個橋墩是,其他的也是,且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畢竟,今年的秋汛,可是前後五十多年間的三大秋季汛情之一,其破壞力,不容忽視!


    預測不到是沒辦法,但她來了,且知道,就必須要發揮作用!


    再三圈,她呼氣長籲:我該怎麽辦?誰能教教我啊?


    又三圈,她仰天長歎:難死我算了!這氣象學專業剛剛起步,沒有氣象衛星,天氣預報全靠繪製等值線,且時效隻有二十四小時的年代啊,誰能給我提供第一手氣象資料?!


    如此三圈又三圈,


    轉不動了,她瘋子似的揉搓頭發,推開窗子罵月亮,


    細雨飄進來,才想起月亮被梅雨趕回了姥姥家。


    沒有月亮也能罵,罵梅雨、罵暴雨、罵華西秋雨:


    你們就是三朵讓人磨牙的姐妹花!


    三朵花,各有不同:


    大姐梅雨是曾柔,笨是笨了點,有時還被叫做“黴雨”,但到了長江中下遊一帶,冷暖氣流來回跳動,拉鋸之下,各不相讓,倒顯得細膩溫柔,所謂,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是也;


    老二暴雨是李莫愁,狠絕毒辣,行走江湖殺人無數,揍起人來拳拳到肉,聽其名號便讓人聞風喪膽,所謂,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便是她;


    三妹華西秋雨就是周芷若了,美得一塌糊塗,讓宋青書見了迷茫、張無忌見了沉醉、陳友諒看見都下跪,卻是能把九陽功、九陰真經練的爐火純青,還會九陰白骨爪和白蟒鞭,是個又陰又陽的人,


    華西秋雨便是這樣,能洋洋灑灑下上兩個月,一邊是綿柔入喉,一邊又巴山秋雨漲秋池,讓人又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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