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蘇月和關豫再團聚,已是十天之後。


    密度泛函理論的誘惑太大,童教授不顧一切地入了彀,


    此時,他帶著好幾雙跟蹤他的眼睛回滬市去了,童雅楠因“身患急症”離開顧問團了,針對偷竊泄露科技成果的調查組也已經成立了。


    幕布被突兀拉開,又被悄然合上,隻有身處舞台中心的人,才知道發生了什麽和正在發生著什麽。


    好在麻蘇月這種藏在後台的人,是被解了封印,可以恢複正常生活了,


    她急切想見到關豫,除了想念,還有擔心,


    怎麽說呢?


    大概是因為頭一次親身經曆這種,原來隻在電影、電視和文學題材中見過的事情,不適應,


    反正就是,在推測和行事時進行的挺幹脆,但事情真被定性了,又覺的心情挺不好描述,主要替關豫覺得不好描述:


    他的老師,他曾經尊敬和敬仰的人,竟然是個特務!


    這位老師還利用他自己的女兒,拉攏禍害有為青年!


    而那個有為青年,還是他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


    更可恨的是,他們夫妻二人還很“幸運”地成為了人家的下一個目標!


    差點被信任之人捅刀子啊這是!


    麻蘇月深以為,前世的關豫就是栽進了那爺倆挖的某個坑,或者被他們利用、被潑上了汙水,


    更直接地說,應該是利用天災做了什麽對不起大橋的事,致關豫被迫承重,


    以關豫的品行,自是不會跟他們同流合汙,那麽他肯定是用命填了坑,用命洗了汙點,


    然後隕落,


    然後成了一個無聲的、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世間過客,


    然後整個關家零落……


    想想都覺得心疼,更覺堵得慌!


    幸好這世的關豫敏銳,幸好她來了,幸好她腦子裏有能讓那老混蛋不顧一切撲上來咬鉤的東西……


    就萌生了一種很強的,失而複得之感。


    而一般人遇到這種事都會灌上一斤酒,大醉一場,再睡上一天吧,關豫同誌卻是在被“保護”中連續工作了二十日,


    心情鬱悶,再加工作壓力,人得成什麽樣了?


    她著急、擔心,


    所以,一解封,就跑去了江邊等人。


    向晚著風雨,疏拉拉的風吹散了一簾柳絮,稀零零的雨打壞了滿樹杏花,沒打傘,讓細雨舔著鼻尖,飄過耳廓,再微微打濕衣裳,


    不是不想演繹那種細雨油紙傘的浪漫,主要這雨都是橫著下的,打傘也無用,


    抬頭,跟老柳樹那淩空斷頭上,用翅膀抱了頭的麻雀對視,


    麻雀衝她翻翻眼皮,


    哈哈,莫非這小東西和她一樣在等待家人?誌同道合啊!


    天黑透時,雨收霧散,新月如鉤,關豫從幾個人影裏快步跑出來,一照麵就開口訓人:“下雨還往外跑,衣服都濕了!”


    然後不等回答,就扶住她的肩膀帶著人轉身,又說:“來多久了?怎麽不在屋裏等?”


    他瘦了,眼窩深了,胡茬都能紮手了,但精神很好,


    麻蘇月的心落下一大半,仰頭咧嘴無聲肆意地笑,再小聲的說:“想你了——”


    關豫也笑,笑這傻媳婦的直白,借夜色抓住她的手,也小聲說話:“回家——”


    卻是沒走兩步,就被鄧隊和程營的粗嗓門吆喝住,


    鄧隊喊話:“小關你個摳門兒的,你別跑!哪有結婚連個酒席都不擺的?!你答應我們的好酒呢?這回不請,我看你生小娃的時候請不請?躲了初一你躲不了十五!”


    程營添話:“你咋呼他有啥用?是小月那傻丫頭自己跟人家跑!你管他擺不擺席,明天休息,咱們上他家討喜酒去!多喊上幾個人,喝掉他一個月的工資!”


    關豫:“……”


    麻蘇月:“……”


    手挽手,快跑——


    一輛自行車回家,


    江邊沒有路燈又遠離街市,水麵上隻浮動著不均勻的微光,那是從布滿烏雲的天空透下來的上弦月黯淡的月影,四野清寂。


    風來,嗚嗷著叫,裹挾著江水的濕氣和不知名的野花香,一邊填塞著人的毛孔,一邊又衝擊著人的鼻腔,讓混沌和清晰一同呈現,


    混沌的是眼睛,看不清,隻覺水和樹和路,都被攪合成了一團迷離,像被剛學畫的孩子潑到紙上的墨,抹都抹不開;


    清晰的是耳朵,靈敏,靈敏到能辨別出風聲裏裹帶的叫聲是蟈蟈還是紡織娘,


    矛盾,但很神奇,就是有點嚇人。


    這時間、這路段、這場景,若非不得已,麻蘇月是決計不敢獨自走的,


    真要走,也是支起耳朵、悶著頭、腳不點地地快速走,


    就生怕有個蝦兵蟹將,扛著兵器從江裏頭爬出來攔她的路,或者有什麽東西在後麵踩一下她的腳後跟。


    “不是傻大膽?”感覺到圈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收緊,關豫笑一聲將她的手握住,“當年誰獨自一人住破廟的?”


    “傻,但不大膽,都是裝的,強撐,”麻蘇月很有自知之明,將整個人都貼他後背上分辯:“那時候我都是睜著眼睡覺,現在有你,我幹嘛還裝大膽?你知不知道,我是在遇到你之後才敢閉上眼睡覺的?”


    “知道,我的錯,我該早點找到你。”關豫低聲說話,一手騎車,一手牢牢地抓著她的手,


    騎的不快,但路不平,自行車嘎達嘎達地像在琴鍵上跳。


    有關豫在就是不一樣,便是不說話,都覺得有力量和膽量從他身體裏往外淌,汩汩的,源源不斷,


    “打算勸慰人的哦,怎麽又成了被人關愛了?笨蛋一枚!”麻蘇月嫌棄自己嘴笨,把腦袋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磕,再抬手在他臉上胡亂摸,然後用她自己的方式哄人:


    “新家收拾出來了,正好明天周末,晚上咱們去那兒吧?我陪你喝酒,陪你喝醉——”


    “喝醉?”


    “對,喝醉!”麻蘇月誇張地嬉鬧著唱:


    “讓我陪你一起醉


    幹了這一杯


    讓所有往事都化成灰


    今夜不醉不歸


    ……”


    關豫聽到半截就叼住她的手指開始咬,先悶聲笑,又大笑:這傻媳婦——


    笑過了,他說話:“媳婦是打算與我同銷萬古愁?”


    “需不需要?”


    “消愁不需要,但和媳婦同醉需要——”


    麻蘇月:就覺得自己的情緒白醞釀了!


    -------------


    次日,大橋局的人真來討喜酒了!


    吳敏鐸當前鋒,鄧隊和程營壓陣,且聯合的人還不少,嗚嗚泱泱的擠了大半個院子,那熱鬧的,讓周圍的鄰居都伸出頭來看,


    禮物更熱鬧,林林總總地堆了一個床鋪,連總指揮和兩位總工都讓他們捎帶了禮,


    麻蘇月開始整理,


    床單、被麵、暖壺……屬大件,得記賬;


    胖魚、燒雞、花生……屬熱鬧,用酒還;


    但,雞毛撣子和痰盂是怎麽回事?


    就不知道該如何歸類……


    關豫湊過來摸著鼻子笑,“痰盂對燭台,雞毛撣子用戒尺還……”


    啊哈,原來雞毛撣子的功能不是掃塵,而是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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