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頭,煙火爆竹放未休,旌旗飄飄鑼鼓喧,圍觀府尹鞭春牛,


    府尹自然就是吳敏鐸,話多、理正,想抓住一切機會教化百姓、督促農耕;


    關豫就是那鞭子,一般不出聲,出聲就是精準攻擊,且看——


    吳敏鐸說:“我們在一起同吃同住兩年,關豫一聽見我說話,就拿話噎我!知道西北的土炒麵疙瘩嗎?本來味道香脆,當零食吃是美味,他卻非得一次塞你嘴裏一把,還不給口水喝!真的,毫不誇張!差點沒把我噎出心髒病來!”


    關豫揮鞭:“你話太多,揚湯止沸,不如去薪。”


    吳敏鐸大概是習慣了被噎,不理他,轉向麻蘇月說話:


    “今天冒犯弟妹,是我魯莽,先幹一杯為敬!弟妹別介意,我就是想看看你是如何應對他的,學習借鑒一下!”


    關豫提酒壺給他滿上,揮出第二鞭:“屬性不同,借鑒無用。”


    “你行——”吳敏鐸利利索索被梗住,眯眼咬牙,抄起酒杯,再灌下一半,


    半桌子人低頭,半桌子人偷笑,


    麻蘇月趁機瞪關豫一眼:什麽叫做屬性不同?朋友和老婆是通過屬性劃分的嗎?是通過性別好不好?!


    吳敏鐸抿嘴將酒咽下,連吃兩口醋溜豆芽,沒錯,醋能解辣,偏頭看向關豫笑的別有味道,“你不會是因為我來南市,沒有第一時間去找你,生氣了吧?我都打算好了,預備見完何教授就去找你,然後跟你到家來吃飯,咱們不都說好了,你去京城住我家,我來南市住你家,”話到半截,他又轉向老太太:


    “伯母,您家有沒有空餘的屋子?沒有也不要緊,我和關豫擠擠,原來我們倆就睡一張床——”


    “那是上下鋪!”關豫再插話,揮出第三鞭。


    “上下鋪也是一張床。”吳敏鐸堅持己見。


    “上下鋪是兩個鋪位,我房間是單人床。”


    “隻要兩個人睡就是雙人床!”


    “床窄——”


    “我不介意,心有多大,床鋪就有多大,擠擠暖和——”


    “我介意!”


    “……”


    “倆幼稚鬼……”寧寧在碗裏翻白眼。


    整個桌上的人都笑。


    關某人這是被傳染了嗎?吳老師的感染力果然巨大!


    麻蘇月看寧寧,想說晚上和她一個屋,把自己的房間讓給關豫,


    吳敏鐸卻是搶在她前頭開了口:“弟妹別管,我倆今天要秉燭夜談……”


    然後用很正經的表情,說起不太正經的話,


    他說:“我今天上午到的,工作第一,所以吃過午飯就請彭副總幫忙邀請了何教授,打算就那幾個公式的事,向他請教幾個問題,沒想到那小老頭意誌不太堅定,上來就把弟妹給出賣了……


    我一聽見蘇月這個名字,首先想到的就是你的蘇氏月餅,一打聽,果然是!


    哈哈,怎麽樣?我是不是很敏銳?”


    麻蘇月腹誹:我是月餅,你就是個嗖嗖旋轉的陀螺,八麵玲瓏不說,還讓人眼花繚亂!數學界怎麽會有如此人才?!


    但也隻能腹誹,她的口才,不敢跟吳老師對上。


    關豫卻能,且開口就直奔主題:“你叫敏鐸,不叫敏銳!


    是不是大橋局對你的工作另有安排?”


    “行,你敏銳!”吳敏鐸咬牙半息,喊出一句,咂一口酒,將酒杯千斤重似的放下,放低了音調鄭重說話:


    “來之前,上級找我談了話,說要加快三線建設,寧可其他鐵路不修,也要集中精力修好一條成昆鐵路,這事,伯父應該是知道的吧?”


    看老爺子點頭,他繼續:“領導估計,不出意外,今年下半年就會成立西南鐵路指揮部——”


    “你報名了?”關豫第四次插話,雖然是問句,但語氣十分篤定。


    麻蘇月看見他捏住杯子的手指用力,指甲泛白,


    這是心下不忍吧?


    肯定是的,


    成昆鐵路,那可是從十幾年前就開始規劃施工,還要再過五六年才能竣工的鐵路啊,全麵建成後將是連接川滇的交通要道,會成為西南地區的幹線道路之一,但是其誕生過程,總結下來就兩個字:艱難。


    穿多座大山、跨多條河流峽穀—— 技術艱難;


    援建國撤走、經濟下滑、糧食短缺—— 經濟艱難;


    運動幹擾,施工受阻—— 施工艱難,


    三座大山啊!


    原來,這位吳老師將她拉進鋼梁組,是因為他自己要向著三座大山進發嗎?


    看關豫,他點頭,


    還真是!


    然,此一去,恐怕要好幾年都不能回還哦,


    可他明明是上年才剛從西北回來的啊……


    麻蘇月瞬覺一股澀意從胸口升騰到鼻端,看向正在侃侃而言的人,


    方知,這個言談不像數學人的人,用數學人的思維提前安排布置了諸多事情,周密、嚴謹、負責!


    他中等個頭,麵相斯文,但形象卻如他身後牆上那被燈火投下的影子一般,高大、堅毅、從容、力殷牆壁!


    所謂石可破,而不可奪其堅,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赤,便是如此吧。


    侃侃的人很驕傲,


    一邊朝他自己豎大拇指,一邊朗聲說話:


    “年輕一輩中,既懂架橋修路,還能挖隧道、幹計算的,舍我其誰?!”


    然後拍著關豫的肩膀笑,


    “哈哈,別嫉妒,別嫉妒,知道你也可以,但你沒這榮幸,新式沉井技術離不開你,隻是其一,


    其二是你還沒孩子!我有兩個!


    我出去幾年,等等你,怎麽樣,夠不夠朋友?


    其實,我們五處本來是打算請何教授帶幾個人出馬的,但沒想到推導出公式的竟然是弟妹,


    弟妹的底子好,計算能力在我之上,又有在你們組的工作基礎,一年之後就能全麵替代我,到時正好趕上鋼梁部分的工作全麵展開……


    關豫,我發現你幸虧比弟妹大了十歲啊!


    否則,不惑之年就被媳婦超越,丟人呐!”


    吳敏鐸說的爽脆,末了還開起玩笑,


    關豫卻是很少見地主動端起酒杯悶了一口,沉了沉才說話:“嫂子生兩個孩子時你都不在身邊——”


    吳敏鐸將筷子放下,瞪他,“非要說話噎死人?!說說看,你是怎麽猜到的。”


    關豫沒說話:還用猜嗎?彼此太了解啊。


    吳敏鐸說話不算話,說好通宵夜談的,他卻在半夜時分,趁關豫出去上廁所的機會,一個閃身溜進裏屋,將房門從裏麵鎖了……


    關豫敲門,可敲出來的聲音,翻來覆去的隻有兩道:


    你的房間被我征用了——


    我睡著了——


    關豫:“……”


    還是想掄鞭子,但找不到春牛,心梗,


    心梗時,麻蘇月開門,把人拉進了自己屋裏,


    對麵,吳敏鐸悄悄開啟一道門縫笑:


    單人床,誰願意和你一起睡?!


    三十歲了,還沒孩子,難道下次出差還讓我去?!


    好兄弟,就要明著使壞!


    哈哈……


    功德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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