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場秋雨,江水成了條桀驁不馴的遊龍,雨裏霧裏翻轉,殺氣騰騰,帶著骨子裏的豪情,冒著冷陰陰的濕氣,一瀉千裏,


    江中人影幢幢,兩岸各種場地亦繁忙如蟻穴,早晚觀來,頗有置身於赤壁大戰中的豪邁,


    這個時節濕氣重,南市大橋又是個堪稱國之重器的工程,蘇省政府鼎力支持,給每個帳篷都點起了煤爐,


    麻蘇月和郝篤修就窩在七組的帳篷裏,抱著爐子烤土豆燒花生。


    土豆和花生都是今春兩人參與動手種下的,土豆的個頭不大,適合燒烤和燉煮,花生的產量不算太高,但籽粒尚算飽滿,


    將火鉗子橫放在火上,土豆整齊排列,再沿爐圈擺好一圈花生,兩人邊看書邊吃,


    麻蘇月是拎了個馬紮坐著,郝篤修則直接抱著爐子坐到了地上,


    第一顆花生被烤熟的時候,他捏起來,嘶嘶嚎嚎地兩手倒替著,吹了幾次遞給麻蘇月,問她:“你就這麽肯定他們這次的討論通不過?”


    麻蘇月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接著看書。


    “為什麽?知道通不過,為什麽還要開?”


    “你吃飯吃到第四碗的時候飽了,要不要把前三碗吐出來?”


    “嘿,麻蘇月,正經說話呢,姑奶奶您能不能認真點?”郝篤修被堵的憋得慌,胳膊一拐,把遞到中途的花生收回來,剝開往嘴裏一扔,再問一遍為什麽。


    “難產——”麻蘇月從書裏抬頭,認真回答他。


    “嘶嘶……咳咳……”


    郝篤修十分壯烈地被花生仁燙著又卡住,舌頭和腮幫子嘰裏咕嚕一陣打仗,又喝了兩口水才指著麻蘇月喊話:“你的修養呢?”


    “就著花生吃了,”麻蘇月將一粒花生仁咬到齒尖,含混不清地道:“不僅難產還有陣痛,這是任何新生事物,出現和誕生時,都必須要經曆的過程,


    今天的討論,就是場產檢,將所有數據和報告擺出來,吹個風,


    然後讓一應專家回去各自研究,有了結果再會診,會診的結果百分百是難產,


    之後還要經曆一段時間的出治療方案、治療、陣痛,再之後才能迎接新生命。”


    “什麽比方你這都是?不過,好像也對,”郝篤修思考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點頭,忽而後仰大笑,“這麽說,豫哥就是那產婦!那你倆的角色豈不是倒了個個兒?


    究竟誰是橋墩子的爹,誰是橋墩子的媽?”


    麻蘇月:你家孩子才叫橋墩子!這熊孩子是拜了誰為師?來人,給我拖下去!


    此刻,橋墩子的媽,在去往指揮中心的路上,跟童雅楠偶遇,


    “你小女朋友的字寫的不錯嘛,這都是她計算出來的?不用算盤,用筆算,太費時間了,也很難保證準確率,你都重新核對過了?”


    童雅楠要了他拿在手裏的資料翻看了,纖指輕彈著紙麵狀似不經意地說話。


    關豫就是個不想說話時,你用棍子敲,也敲不出一句話來的人,他嗯了一聲,收回資料接著走。


    “你這,不會是要避嫌吧?怕被你小未婚妻誤會?”童雅楠脆笑幾聲快步跟上,玩笑似的說話:


    “不至於吧?咱們可是從一入大學就認識,到今年可就認識整整十一年了,


    不過,感覺你和你女朋友的性格很有反差啊,我看她是個挺活躍的人,過來幫忙才多長時間,就跟營地裏很多人都處熟了,


    聽說還去夥房幫廚,你同意的?影響是不是不大好?


    還有她那個同學,叫什麽名字來著?處得跟兄妹似的——”


    “學校派你來是幹什麽的?”關豫停下步子,很突兀地打斷她的話。


    “什麽?”童雅楠沒聽懂。


    “你代表的是tj大學橋梁專業和童教授,每一句話都是代替他們說的,要審慎,不要隨便發表個人見解。”


    童雅楠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又好像沒有完全聽懂,沉默了幾息,臉色先紅再白,隨即又鎮定,顯出一貫的矜持清冷,“你是在警告我?是說工作,還是覺得我幹涉了你的私事?關豫,我不過開個玩笑——”


    “我在工作上從來不開玩笑,個人生活上更不開玩笑。”


    童雅楠顯然被關豫的話噎住,但自小修心的人,就是不一樣,她很好地控住了差點溢出五官的怒火,轉而誠懇地說話:


    “不好意思,是我越距了,多謝你的提醒!


    其實,我等在這裏,是想告訴你,我父親知道了你提出的雙壁鋼殼浮式沉井技術,要過來一趟看看,


    今天下午五點半的火車到南市,我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到車站去接他,然後一起吃個飯,你是我父親的得意弟子,他一向以你為傲,


    這個,你總不能拒絕吧?”她又補了一句,用略帶了點小女兒家調皮的表情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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