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伯父伯母肯定會健康長壽,”童雅楠換了個很雅致標準的站姿,誠懇又快速地說話:


    “你別介意,咱們是老同學、好朋友,所以我才說的隨意,


    隻是覺得你找的這個對象,和我們曾經想象的出入很大,


    聽說還是個鄉下來的孤兒,你也真是夠煞費苦心的,為了她,把設計新式繪圖儀的功勞都記她身上了,


    那可跟安全帽不一樣,會編籃子就會編,


    我父親說,隻那套繪圖儀,就足以將你的名字,寫進咱們學校的校友功勞簿,


    沒想到,你卻隻要了一封表揚信,


    儀表廠給的那封表揚信,和三百塊錢的設計費,還是光林私下裏爭取的……”


    她說著又笑:“關豫果然是關豫,不愛是不愛,一愛就深沉!”


    關豫忍著反感將話聽完,這一刻的感覺跟那日聽她說,他能參與這個項目,是受了童教授的提名一樣,


    不,厭惡感比那日更甚,


    猶記得這是個有些清高,又很獨立自信的姑娘,真不知什麽時候染上了“市井小人”的毛病,


    是因為年齡的增長,還是因為韓光林的去世?


    關豫覺得不解,也沒有興趣深究。


    果然如小月說的一樣,這是兩人彼此信任,否則,單設計費一項就能讓人產生誤會,


    關豫不知道這所謂設計費的事,是子虛烏有,還是韓光林沒拿到那筆錢,亦或是拿到了沒給麻蘇月,但他能肯定麻蘇月沒見到那筆錢,


    三百塊,確實不少,但還真不被那小狐狸精看在眼裏,


    韓光林已死,這事無可求證,


    他更不能僅憑這女人的個人之言,就胡亂懷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所以這事隻能當沒發生過。


    關豫想快速結束談話,趕緊工作,忙完了去找那小狐狸精,


    對,還有兵訓心得也要趕緊寫出來,晚上還有晚上的事,不能占用晚上的時間,挑了一支鉛筆,拿了小刀去削,順便道:


    “繪圖儀確實是小月設計的,她是個數學天才,尤其是在幾何方麵,她使用繪圖儀的時間不比我少——”


    “知道……知道是你那小女朋友設計的……”童雅楠不等他說完就打斷,又別有意味的笑起來,拖長了音調說話,仍然堅持用“小女朋友”四字來定義麻蘇月,


    完全一種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的模樣,很有姿態地擺擺手,拿了她的筆記本出去。


    關豫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不動聲色地收回來,埋頭工作,工作的投入,投入到完全不知道,他那狐狸精未婚妻幹出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麻蘇月是來看風景的,秋天的江邊別有味道,也很能調動人的文學細胞,就她這隻裝了幾個數字的腦子,沿小路走了一會兒後,都生出了幾句詩詞,


    比如,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比如,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


    挑了片形狀完美的蘆葉,卷成一支長約尺餘的蘆號,用力吹起,聲音粗獷如老牛,很有氣勢也很神秘。


    找了個既幹淨、視線又好的地方坐下,微抬了頭,看湛藍天際下蘆葦的白頭,


    或蒼黛、或蕭疏、或飄逸、或濃稠……


    然,不過片刻,她那還未完全發育好的文學細胞,就被蘆葦叢另一邊的說話聲給捏死了,


    說是說話,其實那節奏跟吵架也差不多少,


    音調高、語速快、詞匯密集,再加地方口音重,劈裏啪啦跟亂碼似的,麻蘇月一句沒聽懂,


    隻看見蘆葦叢裏,受驚的小青蛙、癩蛤蟆,撲騰騰往水裏跳,


    如此持續一刻鍾,那就真正地吵了起來,不僅吵,麻蘇月還聽見了“撲通”一下,重物落水的聲音,


    不會有人落水吧?


    她慌忙分開蘆葦,往聲音的來源處跑,入眼的是兩個中年男人,


    一人彎腰,臉幾乎貼到了水麵上,從水底下摸了個圓筒狀的陶瓷管子出來,


    另一人如一個翻身的烏龜,奮力地從淺水泥沙處站起身。


    “你們沒事吧?是摔倒了嗎?”麻蘇月喊。


    兩人一同抬頭,


    臉貼到了水麵上,眼鏡片滴水的那個說:“小老鄉,采擷蘆花往遠處走走,這裏的開得不好——”


    另一個衣服淌泥水的說:“沒開好的太硬,給小娃兒做枕頭硌頭——”


    “倆大男人,懂得還不少!我連婚都沒結,給誰家的小娃做蘆花枕頭?”麻蘇月在心裏暗自嘀咕,


    按下腹誹,她又往前走了幾步,繼續說話:“水流速度很快,我拉你們出來吧。”


    兩人擺擺手示意她不用管,接著把那陶瓷管子往泥沙裏插,接著嘰裏咕嚕地說話、吵架。


    麻蘇月在水邊坐下聽,注意力集中了,她捕捉和識別出了不少詞匯:


    比如圍堰,比如沉箱,比如打樁,比如耗時,比如危險,比如關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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