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氣不忿,一邊看麻蘇月殺雞燙毛,一邊把摔碎了的點心往嘴裏塞,再狠狠地嚼,說:“小月阿姨,他侮辱你和舅舅,你不生氣?我想,我想——”


    小丫頭年齡小,心思單純,說了兩遍“我想”到底也沒說出一句狠話來,


    麻蘇月豈止是生氣,她是驚懼加後怕,不管那人半夜潛進她的屋子是為了偷東西,還是為了別的什麽,她都後怕,即便她每天睡覺都摟著防身的工具。


    “想幹什麽?”怕嚇著寧寧,她收回心思笑起來問。


    “想揍他!”小丫頭終於喊出來。


    “晚上帶你去——”


    “真的?”小丫頭不相信。


    “真的!”


    “為什麽等到晚上?”


    “月黑風高夜……”


    月黑風高夜之前,麻蘇月去破操場上的某處,端了一窩刺蝟,這刺蝟在這裏生活很久了,晚上出去溜達時,碰上麵還經常打招呼。


    這晚,麻蘇月沒回家,和寧寧住到了一起,


    夜半,風涼,酣夢,叫上一直不舍得睡沉的寧寧,悄悄出去,拎上葡萄架下扣在洋鐵桶裏的刺蝟,


    正欲開大門時,聽到了東廂房門口關豫的咳嗽聲,


    知道就知道唄,你咳嗽什麽?!麻蘇月招手示意他也跟上,


    寧寧吐吐舌頭,衝她舅舅無聲地傻笑兩聲。


    南市素來有四小火爐之一的美譽,大暑天,屋裏熱的跟個悶爐似的,一個沒喘好氣兒就能被發酵,


    當然,也給使壞提供了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


    不用撬門溜鎖!


    這個胡同裏的六家人,隻有兩家有風扇的,還是四葉草似的大鐵葉子風扇,轉起來跟老牛喘氣似的,擾眠,


    所以,很多半大小子,都是拖一張涼席或者一輛涼車子出來,在院子裏、甚至胡同口睡覺,


    涼車子,是個用四條腿撐起了四條邊的長方形木架,其間用麻繩縱橫交錯地織成網格,上頭再鋪一張涼席,


    上下都通風,涼快,遠看若一輛平放的地排車,所以美其名曰:涼車子。


    關家也有一個,擱在樹蔭下,老太太常在白天把庭庭放上麵睡午覺,


    麻蘇月曾躺上去感受過,感覺跟睡吊床似的,午休小憩可以,但要睡上一整晚,估計骨頭會縮水。


    那個五福,哦,就是那個大黃板牙,麻蘇月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


    原來隻認識他家老娘,還是因為那老太太,三五不時地就趕在做飯的點兒,端著碗到別人家借醋,胡同裏幾家人一個星期就能被她借一個遍。


    弟兄五個,他最小,上頭還有四個哥哥,從大福到五福,五福臨門,清一色光棍,


    他家住這胡同最裏頭,那個最小最破的院子,一家七口人,擠在三間堂屋和一間半配房裏,


    照人口密度及人均居住麵積推算,他應該會睡在外頭。


    院外,舉起手電粗粗一掃,麻蘇月就知道行動計劃要改了,無他,白花花好幾個啊,稠黑的夜色裏,一團白,又一團白,


    誰能區分誰是誰?!


    再暑天無君子,也不至於都學了魏晉名士幹裸奔的活啊!


    麻蘇月覺得她要敢上去一一辨認,關豫能把她揍一頓!


    果然,關豫一手一個把人拉到了屋山後頭,問:“打算怎麽做?”


    “把刺蝟放他床頭——”麻蘇月說著遞給他一隻手套。


    “然後呢?”關豫用一種無可描述的表情看她,眼底很顯然裝了不信。


    “然後你自己看著辦。”


    麻蘇月最初打算的,是用液氮噴射那人的皮膚,十來秒鍾就夠,省時還省力,


    液氮接觸皮膚,初時隻會感覺到涼,等感覺到疼時,她已經撤出了現場,再喊再叫就不關她的事兒了,


    他家老娘迷信,本來就因為娶不上兒媳婦的事兒,天天覺得踩了仙人的尾巴,這下她兒子被家仙啃了一口,肯定會膽戰心驚地把她兒子約束起來,


    到時候,這個街溜子也就能老實一陣子了,


    現在,關豫代勞,液氮瓶子好像不適合拿出來。


    看關豫的眼神保持不變,麻蘇月抬手背蹭了下鼻子,一本正經地道:“你自由發揮,我和寧寧去那邊等。”


    關豫:我信你個小狐狸精才怪!就這蹭鼻子的動作就知道你是在撒謊!


    深吸一口氣走進去,用他那偵察兵一般工程師的眼睛,快速分辨出來誰是誰,


    將喝醉酒的刺蝟倒出來,沒錯,就是喝多了,蜷縮成球,暈頭轉向,亂抖、亂鑽,跟犯神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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