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有本事,可這年月,恰恰就是因為有本事才得小心著過,孤苦伶仃的一個女孩兒家想過好日子,難,真難!


    關豫知道你的事,心裏也有你,多好,總比找一個讓你把身世瞞起來,天天連夢話都不敢說的人強……”


    鄧隊這番話的意思她明白:這年月,無論城裏和鄉下,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孤女,根本沒有獨自美麗的空間,到年齡必須嫁人,


    而且她麻蘇月嫁人時,可選擇的範圍窄之又窄,誌趣愛好、文化追求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就是她的身世,


    瞞著,心裏存疙瘩,日子過得忐忑;


    說出來,那就是定時炸彈一枚。


    接下來的一段年月裏,子告父的事都有,更何況是同林鳥一般的夫妻。


    所以,無論從哪方麵來講,關豫都是最適合她的。


    幸好,他們相愛。


    陰天的夜,漆黑成團,兩人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小,再裝進布兜,腳底下就有了片黃瑩瑩的鬼火似的光,能照明,也能嚇唬人。


    “十一點了,村民應該都睡了吧?”感受著周遭的寂靜,麻蘇月開口:“兩個小時裏沒聽到狗叫,應該沒有狗。”


    “有也不怕,走——”關豫說著幫她把頭罩整理好,牽了她的手從藏身的牆角裏轉出來。


    沒錯,頭罩,介於婚紗頭罩和卡塔爾頭罩之間,讓人有點不好琢磨風格的那種,下巴處還用紅墨水染了條血呼啦啦的舌頭。


    這是今天臨來時,麻蘇月從行李包的最下端變戲法似的拿出來的,同時拿出來的還有兩身白色的、肥大的,能扮鬼的,不,飄飄欲仙的衣服。


    那一刻,關豫就覺得是見了鬼,想起了當年跟著她去那個土地廟的情形,很想問她一句,跟那位土地奶奶究竟有沒有親戚關係。


    肥大的白色衣服,麻蘇月是穿習慣了,堂而皇之地過街串巷,關豫卻是到了這個地方後,才摸黑到一個牆角裏偷偷換的。


    “怎麽不給我準備件黑色的?”關豫問。


    “你喜歡黑色?”看著靜謐黑夜裏的白色人影,麻蘇月笑眯眯:“白色有氣質,謫仙一般!”


    “我是想當黑無常——”關豫無奈,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一點領導的威嚴都找不到了。


    “哦,對啊,我怎麽沒想起來,你黑我白,黑白無常,失策失策,放心,回去就幫你做一身黑色的,”麻蘇月很沒誠意地胡說,又道:


    “是不是很涼快?比你那長褲襯衣涼快多了吧,肥衣服能起到阻隔蚊子的效果,而且還不需要用腰帶,又寬又厚的牛皮腰帶,你就不怕捂出痱子?”


    “麻小月——”


    “到。”


    “廢布——”


    廢布……


    麻蘇月忍笑……


    夜生活單調的年月真好啊,兩個人正大光明、飄飄欲鬼般,從村頭摸到村中,竟是一點燈火都沒看到,


    想到一座座房子內部那單調夜生活的內容,麻蘇月的思緒有點亂飛,手指動了動被關豫覺察到,


    “沒事,別亂想,我在!”他小聲說。


    麻蘇月:就是因為你在,我才胡亂想的好不好?


    麻家的老宅在村子中央,同祠堂相鄰,黑漆大門,門口有石獅還有拴馬樁,前後三進,是農村裏少見的大宅。


    大門上有鐵將軍把守—— 這是故居無恙?


    麻蘇月欣喜,掏出鑰匙去開—— 卻不匹配!


    嗬嗬,合著門還是那道門,但鎖已經被換了!


    “我的家門把我關在了家外……”麻蘇月第n次在心裏這麽想。


    “從後麵進——”關豫拉了人閃進旁側的胡同,“有後門嗎?”


    “有個小側門,但早就用磚頭封死了。”


    “翻牆——”


    翻牆,


    兩人穿過悠長悠長的小巷,轉到長滿了雜草的院牆後頭,靜息細聽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麽異常,


    撿幾塊石頭,往牆裏牆外的草叢裏,嘰裏咕嚕一陣扔:投石問路、打草驚蛇,順帶驅鬼。


    依舊沒動靜,好,打開手電,找到一處被雨水削掉了腦袋的牆頭,


    關豫發揮他鐵道兵的優秀軍事素養,一個狼狗竄攀了上去,


    麻蘇月發揮她的熊貓寶寶特質,五體並用,幸好有瑜伽和舞蹈,練就的靈活性和柔韌性打底,再加關豫的拖拉才爬了上去。


    這裏是老宅的後院,小麻丫的娘曾在這裏開過兩個花圃,一個種了嬌豔的紫薇,一個種了這當地隨處可見的夏至草,


    現在,紫薇圃早被侵占,手電光處,一人多高的蒿草,雜糅其中;


    夏至草倒是生發的邊邊角角都是,隻是夏至已過,枯敗成了密匝的一叢。


    顧不上多看,麻蘇月小聲念念:“石敢當,往西一丈,挖三尺……”


    “石敢當,往西一丈……這裏。”


    關豫用他那長了刻度的眼睛確定出位置,掏出軍工鏟開始刨坑,麻蘇月打燈、望風,


    腦子裏不怎麽地就冒出了:“夏枯即為九重樓,掘地三尺寒蟬現,除夕子時雪,落地已隔年”那首詩,


    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麻蘇月低呼。


    “明白什麽?”


    “明白我娘為什麽在這後院裏種了一半紫薇,一半夏至草了,


    夏至草就是夏枯草,夏枯草即為九重樓,


    九葉重樓二兩,冬至蟬蛻二錢,煎入隔年雪水,可治世人相思苦疾。


    她名字裏有個‘薇’字,又種了半院子夏枯草,還能是為了什麽?!


    為了思念她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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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歡一人,至愛,至離別。離別苦,相思亦苦。時過境遷亦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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