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將來條件合適,再把他們合葬吧,麻蘇月又一次這麽想,


    對於逝去的人,再說什麽都無意義,但麻洵是她的血脈至親,不能不管,至於她外祖一家——


    就當沒那回事吧,愛怎樣怎樣!


    放下思索,麻蘇月正經說話:“關大哥對不起,之前是我沒有跟你和鄧隊說清楚,你,會不會——”


    麻蘇月想問你會不會害怕被連累,覺得無禮,堪堪住嘴。


    關豫卻一把抓起了她的手,“小月,月兒,你現在是麻蘇月,一直都是,如果想要改回去也要等將來,完全沒有了顧慮的將來。


    留下你時,我和鄧隊都看出了你出身不簡單,給你辦戶口時我也已經猜出了個大概,


    有什麽好亂想的?


    開明資本家和歸國留學生又不在右派之列,你們學校應該有不少這種類似身份的同學吧?”


    麻蘇月點頭,確實有,現在隻是被特殊“關照”,但明年四清一開始就有事了。


    沉吟時又聽他說:


    “出身又不是自己能決定能選擇的,而且,你父祖為家國做出的貢獻本該被人稱頌,


    即使有事也不怕,你現在的身份無懈可擊,


    我說過我會護好你,就一定會!


    月兒,我有很多次慶幸,因為一麵之緣把你留在了修路隊……


    不僅是因為我喜歡你,


    還有——”


    “還有什麽?”看他遲滯,麻蘇月問。


    “還有你的聰明智慧,月兒,你還不到二十,人非生而知之者,便是晝夜不息,你也不能同時兼顧好幾門學科,”關豫看了眼被擱在桌角的紙飛機,接著道: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道理所有人都知道,但未必都願意遵守,


    但,你得遵守——


    尤其是在特殊形勢環境下,你得將智藏於愚、將巧藏於拙、將修藏於心……


    這也是我為什麽特意叮囑了大姐,不讓你住校的原因,


    月兒,很久之前我就想好了,我一定得讓你也喜歡我,


    不能放你出去……”


    關豫一字一句說的很輕很緩,麻蘇月卻在他那一句“人非生而知之者”之後,就陷入了思索,


    這感覺,跟三年前聽他說“你要以新麵目示人”時的情形一樣,


    她覺得關豫的洞察力超出了她的想象,在他麵前守不住秘密,跟他說話要讓腦子高速地轉,是真正的“同高手對決”。


    不過,他也真是用心。


    她何德何能,遇上一個能看懂她又願意護著她的人,


    初始,她確實做了些惠及到了對方的事情,但她的出發點卻隻是為了讓自己立足,


    相較下來,關豫才是那個用了智更用了心的人。


    麻蘇月伸出雙臂從側麵抱住他,頭也靠到了他肩膀上,情動了,淚無聲地流。


    “怎麽哭了?”關豫想扳她的頭卻沒扳動。


    “感動。”


    “道行降低了?”


    “凡人,無道——”


    關豫笑,“是無道行,還是無道理?”


    然後將下巴擱到她頭頂緩緩道:“月兒,咱們在一起吧,好不好?共赴白頭——”


    麻蘇月沒說話,說什麽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月兒?”他又問了一遍。


    麻蘇月張嘴在他肩頭上咬了下去,一大口,用了力,


    關豫初時條件反射地動了一下,就不再動,由著她咬,直到撒口,然後一把將人抱到腿上又箍在了懷裏。


    敘情,說事,說這兩年的生活,說大學要選的專業,說暑假回老家起那批東西,說見到麻洵的細節……等麻蘇月困得趴人懷裏睡著時天都快亮了,


    把人送到裏間床上,關豫拆開麻蘇月寫給他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直看得他的心越來越滿,伸手描摹了她眉眼半天,也趴床邊睡了過去。


    醒來已是十點,懷裏抱著關豫的腦袋,


    麻蘇月的腦子轉了三圈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關豫回來了,


    一進門就表白了,


    她連個哏都沒打的就應了,


    擁抱了,


    還抱著人家的腦袋睡著了,


    懶覺!


    她起晚了,此生除那次差點被人打死,不得不臥床之外的第一次起晚;


    她請假了,上學兩年以來的第一次請假……


    腦子啊,快熱鬧成春風了,吹綠了草,吹紅了花,又吹來了燕子的那種春風;


    心啊,甜的要死了,喝了一罐子蜂蜜,吃了十塊巧克力……


    側頭對上關豫含笑的臉,


    竟是生了一種往事已矣的感覺,心靈徹底沉澱,她確認,身旁的人、未來的路,便是此生,


    “我以為做了一場夢,”把手放他手裏,麻蘇月說話:“沒想到,夢醒了你真在。”


    “我經常夢見你——”關豫很認真的說話。


    麻蘇月笑他,“關豫,你怎麽這麽實在,會哄女孩子的人都說,你每天都入我的夢。”


    關豫卻繼續認真,“沒夢到你的時候,我都是在熬通宵。”


    麻蘇月:“……”


    這究竟是個什麽人哦?!


    “嘭嘭”幾腿砸上床板,一把抓起枕巾把臉捂住,憋氣幾息,在對方無聲的笑意裏,甕聲甕氣的問話:“怎麽出門?會不會被人亂想?”


    “怕被人說閑話?”


    “北屋頭上第一間,住的是個老太;東廂南頭第二間,住的是位大嬸兒……這個時間應該都在院子裏看孩子……”


    “那就等到天黑再出去。”


    麻蘇月無言以對,突然發現這位成熟板正的關某人,也有不講理耍賴皮的一麵,“伯父伯母該著急了——”


    “我今年二十九,爸媽早著急了。”


    彎兒怎麽能被拐成這樣?


    不是,是話怎麽能說成這樣?


    原來不都是我父母怎樣怎樣的嗎?


    這怎麽——


    麻蘇月伸手掐他,“再等四年,他們不急?”


    “隻要是你,他們就不急。”


    “關大哥這話說的,不怕形象被顛覆?”


    “形象因你而變。”


    “你行!”麻蘇月扯掉枕巾,翻身而起,“我隆重宣布:即日起,四年的地下情,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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