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那個“先進集體”讓帶隊老師開了竅,麻蘇月回來時,帶隊老師正召集了幾個班長開會,會議的主題便是要不要分成小組。


    最後,八個班長,七個同意,小組製迅速得以實行。


    至下午時便配合的十分默契,流水作業,各司其職,相互幫助,速度快了三倍不止,同學們之間的關係也融洽了許多。


    不知不覺,火紅的太陽少了熱度,又完全滑到了棋盤山下,天幕黯淡,遠處的樹木成了朦朧的帷幔,也看不見了江水那曲線般優美的倩影。


    匆匆吃過晚飯,有些微的涼風拂過,眾人才覺大汗淋漓、渾身刺癢。


    男生吆喝了一同去溪溝裏洗澡,


    女生隻能打了水在帳篷裏擦洗,不點燈,摸黑擦,誰也別想看見誰。


    現在就看出了麻蘇月這種短發的好處了,在別人還在琢磨著怎麽出去換盆水的時候,她已經悄沒聲兒的洗幹淨澡又換了身衣服,黑色,肥大的那種。


    然後趁黑悄悄溜出去,至外頭的大樹後站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麽動靜和議論,便轉身沿著白天看好的小路往林子那頭潛行。


    邊走邊往外摸東西,


    吃的:幾個窩頭;


    用的:紗布、清創藥、消炎藥,


    也就這些了,有需要再見機行事。


    主要他們來時的行禮簡陋,每人都是一個涼席,一個被單,再加一盆一碗,及兩件衣服,不好作弊。


    月亮藏在樹梢外頭,林子裏很黑,黑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不敢打手電,麻蘇月祭出了她許久未用的金箍棒探路,五分鍾的路走了十分鍾。


    恍惚間,茅屋處現出亮光,打著圈兒晃動的亮光——


    麻洵在等她!


    麻蘇月快跑幾步過去。


    “不是不讓你來!”麻洵低聲訓人,很有個大哥的樣子。


    “你晃悠油燈不是在等我?”


    “我怕你真來——”


    麻洵舉起用墨水瓶自製的麻油小燈,在她臉上身上照,確定人無事,又左右聽沒動靜,把人讓進茅屋。


    說是茅屋不如說是草披子,就農村裏看瓜看水時搭的那種草棚:


    冬天,屋裏比屋外還冷;


    夏天,蚊蟲的密度超越了空氣中稀有氣體的濃度,成團成隊的,繞著人的耳朵飛。


    棚內,和麻蘇月當年住過的土地廟一樣精簡,最奢侈的就是一張門板搭成的床鋪,和一個土坯壘成的桌子。


    窄小簡陋,一覽便無餘,一幀可入鏡,


    燈火如豆,冒著黑煙,更顯淒清。


    “剛剛你不是在等我?”收回視線,麻蘇月笑。


    麻洵也笑,看了她半天叫了聲丫丫,又叫了聲妹妹。


    “哥——”麻蘇月也叫出聲來,


    她又找到一個親人,血緣最近的親人。


    “你傷到哪兒啦?怎麽傷的?我幫你看看——”


    麻蘇月伸手去抓,卻被他躲過,“不用,不用,小傷……跟大哥說說你的事……”


    “治傷也不耽誤說話!”麻蘇月不由分說,將人摁到了那個不算床的床上,“左腿?大腿還是小腿?”


    大腿小腿上都有,是抓瘋牛時被牛角頂的、磕的、摔的,創口麵積大的有碗口大,小的也有核桃大,


    用了不知道什麽草藥敷的,創口已經紅腫發炎,邊緣處還腐爛化了膿,褲腿一掀就飄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這樣的傷,在後世都要住院治療了,再不濟也要打上幾天的吊瓶,他竟然自己采了草藥亂敷,


    又是這樣的天氣,還到處都是蚊蟲,用不了幾天就能惹出大禍!


    “這麽嚴重!弄不好會要了你的命的,你知不知道!


    高燒,破傷風,壞血病……你就不知道找個醫生看看!”麻蘇月說著,一巴掌呼到了她哥頭上,


    麻洵成了除關豫之外,第二個被麻蘇月揍過的人,


    揍完了又哭,心疼,不知道是源自於眼前的情形,還是源自於心底深處對親人的眷戀。


    邊哭邊說話:“他們是不是都不管你?哥——”


    麻洵慌亂,伸了幾次手才摸上她的頭,“丫丫別哭,哦,月兒,月兒別哭,大哥沒事,沒事……”


    “這還叫沒事?你是不是已經發燒了?”


    “沒有,哦,有一點,不嚴重……”感覺著摸到他額頭的手,麻洵不敢胡亂說了,“妹妹,我終於找到你了”


    麻蘇月抬袖子蹭兩把臉,打水給他清洗,然後清創、敷藥、包紮,一番操作行雲流水。


    麻洵看的吃驚,藥的味道更讓他吃驚,“紫雲膏?”


    “大哥好鼻子,張嘴,”麻蘇月胡亂誇著人,把幾粒退燒和消炎藥塞他嘴裏,又端起桌上的陶碗遞上,“看什麽看?!喝口水,衝下去!”


    麻洵領教了他妹妹的本事,乖乖聽話,閉眼,喝水,吞藥,然後傻笑。


    “外敷的我後天來給你換,口服的我給你留下,一天三次——”


    “不用,不用……”麻洵推辭,接著傻笑,顯出了這個年齡該有的模樣。


    “聽誰的?”


    “聽丫丫的,聽妹妹的,還沒跟大哥說你的事——”麻洵又將話題扯回來。


    “我的事很簡單,六零年春,我和娘北上逃荒,娘病逝在途中,我把她埋在了冀省和東省交界處的一個叫四女寺的地方,風水很好,


    六一年我去看過她……等將來,我帶你去……


    我流浪了一段時間,遇到了好人,他幫我改了名,重新落了戶,


    我現在叫麻蘇月,是鐵路工人的遺孤,在南市十中讀高二,已經被確定了保送……


    哥,你,會不會怪我?”麻蘇月說到最後又問。


    “怪?不不不,丫丫,你做的對,做的對,你是女孩子,你還小,家庭的錯誤不該你來擔,保全自己,保護好自己……


    我要謝謝你那位恩人……不,我是說,你替我謝謝他……


    是哥哥的錯,爹走前讓我照顧好你們,我沒盡到責任,


    我要早一點去看你們,娘就不會走了,


    我不配當兒子,


    不配當大哥——”


    麻洵快速地說話,說到最後哭了起來,淚水順著鏡片向下,他摘下眼鏡,麻蘇月才看出他的眼鏡竟是用繩子拴在耳朵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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