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裏麵的東西大約隻覆蓋了個碗底,因為以麻蘇月的身高什麽都沒看到。


    這模樣,隻一眼,她就判斷出這是個被下放來的,且受過不少折磨,看了兩眼就不忍再看,輕聲客氣地說話:“請問,您有井繩嗎?我想借根井繩——”


    男人似有驚訝,推了眼鏡認真地看她,然後點頭,回了草棚,背弓的更狠,足有四十五度,由此,麻蘇月判斷那門口的高度不足一米七。


    須臾,男人出來,抓了一捆有些粗糙的麻繩,開口:“會打水嗎?”聲音有些嘶啞,帶點東部沿海地區的口音。


    麻蘇月會用轆轤,會用壓水井,


    但用繩子直接打水,她隻懂理論,未經實踐。


    男人又仔細看她,鏡片後的眼皮閃了幾閃,沒說話,率先走在了前頭,擦身而過時,麻蘇月聞到了他身上混合了草藥和腐爛味的血腥氣。


    麻蘇月判斷,他身上有傷,且傷口發炎腐爛。


    井台邊,麻蘇月伸手,“我來,你教我。”


    男人固執,用麻繩上的鉤子鉤住木桶。


    “你教我,我來,你身上是不是有傷?”


    麻蘇月再伸手,男人再躲,往複間忽聽一道嚴厲的聲音自身後的林子裏傳來:


    “麻洵,你幹什麽呢!”


    麻洵?


    麻蘇月被這名字驚得差點倒退兩步,掉進井裏,反應過來後,迅速朝負手而來的中年男人說話:


    “同誌您好,我是來支農的學生,想打點水,這位,大哥,要幫忙,我看他腿腳有點不方便,所以不好意思麻煩他……”


    “支農……打水……哦哦哦……”說話的中年男人走到了近前,一雙厲眼帶著鄙夷,狠狠掃過把水桶續進井裏的人,又轉向麻蘇月道:


    “這是個被改造的壞分子,你是學生,有覺悟,離他遠點……”


    麻蘇月點頭,“是,多謝同誌教導,還不知道怎麽稱呼您——”


    “哦,沒事,”中年男人很有派頭的揮手,“姓何,這農場的副主任。”


    “何主任好!”麻蘇月利落地一禮,把“副”字去掉。


    “好好好……你們這些學生就是懂禮!”果然,中年男人臉上漫上了笑容。


    麻蘇月趁機得寸進尺:


    “何主任,我們學校的任務地在最東頭,兩大桶水,我拎不動,借了個獨輪車,不大會用,過會能不能讓,”她想說這位大哥,又迅速改口:“他,幫我送一送?”


    “能!怎麽不能?!”何主任應的爽快,又轉頭吩咐麻洵:


    “把水給這位同學送過去,多送兩桶!好好勞動!好好改造!


    別覺得偶然攔住了頭牛就自大自滿!


    腿好了馬上上工!


    麥收,忙著呢!”


    “是——”


    麻洵諾諾,躬身行禮,目送人走出林子才直起背,然後轉身換上另一隻桶打水。


    麻蘇月看他發力時重心都是放到一條腿上,推測他傷勢應當是不輕,覺得心口酸澀,眼眶也酸澀。


    麻洵?


    麻丫同父異母的哥哥?


    是他嗎?


    他被下放了?


    怎麽會被下放到這裏?


    名字對,但記憶模糊,最深的記憶就是一個一步三回頭的小男孩的背影,背影裏有擔心,有留戀,有不舍,


    那是她們娘倆剛到鄉下的時候,他去看她們,帶了很多吃的,偷偷的來又偷偷的走。


    麻蘇月覺得若是他,那就應該認,但得想想該怎樣認,


    猶豫了一會兒,她小聲試探著問:“你叫麻洵?哪個字?”


    “洵美且異……”男人再次仔細的看她,好幾眼後才低聲道:“我給你送水。”


    “不用,我會推車,你受傷了,是不是受傷了?”


    “小傷,不礙,有人來了,快走——”


    麻洵簡短快速地回答,然後把兩桶水拎到木車前,一邊掛上一桶。


    麻蘇月想攔,他卻推起來走到了前頭,弓背,跛腳,踉蹌。


    每一步都走的讓人心酸,這是個錦衣玉食裏長大的人啊。看模樣,修養也不錯。


    “比我大兩歲,二十一歲,二十一歲活成了四十一歲的模樣,


    他是認出我來了嗎?”盯著他的背影,麻蘇月認真琢磨他看自己的眼神。


    應該是的,小麻丫和她娘的模樣很像,見最後一麵時他十歲,該是有記憶。


    但是,該如何跟他相認?


    或者,該如何幫幫他?


    麻蘇月一路走一路想,太陽熾熱,烤的腳下的土都快成了炒麵,有腥味兒的炒麵,味道來自旁邊這人身上的血和汗。


    趁路上暫時沒人,麻蘇月抓住木車,側身向外,眼睛看向地裏埋頭割麥的人,狀似無意地說話: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不知道古人辛苦采摘零星的野豌豆時,是否想到過有一日會有成百上千的人,集中搶收莊稼的情形……”


    采薇,


    小麻丫她娘的名字,


    姓何,名采薇。


    麻蘇月想先試探一下,不管怎麽說,他們都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他遭的難,她本來也逃不掉。


    感覺到木車在晃,麻蘇月轉頭,見他嘴角翕動,眼眶通紅,半晌才喃喃出聲:“丫丫,是丫丫吧?


    丫丫——”


    麻洵叫她,紅了眼灼灼地看,“我是大哥啊,娘,還好嗎?你和娘長得一樣……”


    “娘?”麻蘇月剛剛理清的頭緒又迷頓成一片,怎麽會叫“娘”?


    麻洵想說話,對麵卻走過來一隊,用扁擔挑了麥個子往打麥場送的人,他閉了嘴,低下頭。


    十五分鍾的路程,避著往來的人,兩人低頭、誰也不看誰,斷斷續續交流了幾件事:


    父親死了,自殺,


    父親的大老婆死了,病故,


    娘死了,


    他們是親兄妹,一個媽生的,


    麻洵是前年從大學二年級被下放到這兒的……


    過程和原因來不及解釋,因為麻蘇月他們班幹活的地頭到了……


    “晚上我去看你——”彎腰從木車上往下提桶時,麻蘇月說。


    “不許來!不能讓人知道咱們的關係!”麻洵提下另一隻桶,說的很嚴厲。


    “你管不著,等著我!”


    “丫丫……”


    “我改名了,蘇月,蘇式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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