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幾天,就有不少人陸陸續續過來看望關家伯父並順道拜年。


    麻蘇月肯定不湊這熱鬧,深居簡出的,連續好幾天窩在屋裏看書學習刷卷子。


    寧寧跟大蝴蝶似的,樓下溜一圈再樓上躥一趟,有時候給她帶來一句笑話、一聲抱怨,有時候給她帶來一塊點心、兩顆糖果或者一把花生。


    困難時期,到關家拜年的年禮也就這般了。


    當然,稍重一點,關家伯父就能虎了臉把人攆出去。


    關豫話少,又不愛跟人寒暄,便招呼了人,略坐坐就上樓來,有女人來的時候跑的更快,那大喇叭花來了四五次了,還一次尊顏都沒見上他的。


    上樓來幹什麽?自然是研究那些圖紙。


    幾番計算下來,他發現這些構圖,技術上和材料上短時期內可能實現不了,但理論上卻是完全可行。


    半個月的時間,他見識了過去八年沒有見到過的案例和構思,知道了許許多多他從未想到過的建築創意。


    更聽到了許多宏偉的,超出了他想象的橋梁藍圖。


    “這孩子……一定不能把她撒出去……”關豫掩下心底的疑惑,再次決定。


    為方便切磋交流,倆人直接搬到了一張桌子上用功,從早到晚,除了睡覺上廁所全程在一起。


    關家伯母和梅藍在樓下多次捂嘴偷笑竊竊私語,倆人全然不知。


    “跟我學建築吧,不想學橋梁,土木也可以。”將再一幅圖卷起來收好,關豫問她,


    其實他想說的是就你這數學水平,再學真沒有意義。


    麻蘇月明白他的意思,琢磨了一會兒說:“我再琢磨三年——”


    關豫,就想掄起卷軸敲人,這孩子,你讓她隨性,她就隨性的沒了邊兒。


    “咱們哪天走?”麻蘇月突然問。


    “怎麽,住夠了?”


    “不是,走前我想給伯父伯母和藍姐姐寧寧他們買點東西。”


    “非要把你那點錢花完?”


    “花不完——”


    “不用買,”關豫打斷她,“就你那點家底,好好收著,接下來還有好幾年的學要上,吃穿住行也都需要花錢,都花完了,你是打算寒暑假再去工地抓蟲子,還是還有金鏈子可賣?”


    麻蘇月表示去工地上抓蟲子會繼續,金鏈子也可以再賣。


    不能說出口,便憨笑兩聲道:“掙錢的法子多的是,餓不著我。我可以繼續搞發明創造啊,比如你這繪圖儀,是不是可以改進改進?”


    麻蘇月這兩天是受夠了,他這粗製濫造的繪圖工具的苦,本該是個精密的不能再精密的東西,卻偏偏自身都有瑕疵和誤差。


    比如三棱尺,木質的,您見過?受磨損和熱脹冷縮的影響,刻度嚴重不精。


    別問她為什麽知道?問也是她夜裏偷偷跟倉庫裏那些比對後發現的。


    這要是應用到精細的工程上,失之毫厘謬以千裏的說法,就能被華麗麗的印證了!


    這兩年條件艱苦、原材料短缺,想有所改進確實困難,但過兩年就好了,尤其是自行研製的鋼材有了成果之後。


    不等對方回答,麻蘇月忽而湊近他耳邊,用極低極輕的聲音繼續:“關大哥,你想不想要一套高級的繪圖工具?”


    “什麽?”關豫被她這說話的方式和內容震了震,不自覺地撚了兩下手指。


    “繪圖工具,你的這些太笨重,太不精確了,缺的也很多,就這個,”麻蘇月拎起那木質的三棱尺比劃,


    “什麽木頭?感覺還不如我那金箍棒的材質好。”


    “你要幹什麽?”關豫把當空揮來的三棱尺截住,不自覺跟著壓低了音調。


    “我畫圖,詳圖,把它賣給儀表廠,然後讓他們送你一套,怎麽樣?”


    關豫:差點嚇死我!還以為你能憑空變出來一套!


    舒一口氣,他把提起的心往下放,剛放到半截又聽她說:


    “但有些我估計得需要精鋼,現在可能造不出來,不過沒關係,麵包會有的。


    我畫,你編寫使用說明,賣了錢咱們一人一半怎麽樣?


    哦,你的身份是不是不適合掙這個錢?


    其實我現在有名有份了,也不想掙這個錢……


    那就這麽定了,就當是為你們這些繪圖的工匠們做貢獻了,


    但一定得讓他們送你一套,就你這尺子——”麻蘇月又拿起了那三棱尺當空舞,


    “太寒磣了,總感覺會阻礙你走向橋梁專家的道路,繪圖工具是你們這些人的武器,跟戰士們的槍一樣,不精準怎麽能行。”


    想想後世都是電腦機器人繪圖,一個小時就能幹出他們三天的工作量,歎氣。


    拋開勞動量不提,關鍵這個東西它影響基建啊!


    咱們國家未來可是響當當的基建大國,全世界十座頂級大橋裏有九座都是我國修的,我們還能利用火箭架橋。


    那豪情——


    麻蘇月的思緒開始飄,飄了一圈後突然覺得學建築挺好的。


    關豫:這孩子又開始抽風犯傻了!一定不能把她撒出去!


    深吸一口氣,問她:“有名有份什麽意思?”


    麻蘇月就覺得這人抓重點抓的不對,愣一愣,假笑,“胡亂說的,就字麵意思……”


    “對組織不老實。”


    哎呦,這頗具年代特色的話哦!


    麻蘇月不管聽見誰說,舌頭尖都要抖一抖,被上綱上線了啊這是!


    她心說我不是組織裏的人,你也不能代表組織,


    關豫卻輕嗯一聲,盯著她執著地等結果。


    “就那什麽,”麻蘇月妥協,“跟你坦白也無所謂,


    就是當盲流那會兒,我覺得我是個無名無份的世間過客,無根的浮萍一樣,一股風一股水都能要了我這條小命;


    然後,因為安全帽,我得到那個嘉獎,就感覺我雖然還是個沒有根的人,但好歹有名了,有人知道了我麻蘇月是活著的人,是一個這世間的存在物;


    再然後,有你,有梅姐姐,有寧寧,還有了戶口,就覺得有了生存的空間、位置和身份,就跟一個數字在坐標係裏找到了位置一樣,


    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完整的人……


    哈哈……是不是有名有份?”


    麻蘇月說到最後笑起來,關豫卻覺得心口刀剜一般的疼,撚動指尖好幾下,終於忍不住抬手到她頭上揉了兩把。


    過年了,關豫出去拜年,麻蘇月把自己關房間裏畫圖,確切地說是抄說明書上的圖,為了能讓畫圖的工匠們有稱手的工具可用,她也是拚了。


    不過,出去拜年的人回來的很快,寧寧跳跳踏踏地跟上來告密:舅舅被大喇叭花圍追堵截了!


    關豫迅速做出決定:年初六動身啟程。


    “啊?我還沒給伯父伯母和寧寧他們準備禮物呢!”


    “我和姐夫去買點麵粉,雜糧麵,你幫忙給做成炒麵,帶來的那些,爸爸吃的很好,我在大橋指揮部熬夜加班那段時間也全靠了那個。”


    看來是蛋白粉發揮了作用,麻蘇月爽快地點頭:“行,那你們能多買點就多買點,炒麵能放,給藍姐姐和陸大哥也炒出來一些。”


    “把糧本全搬空?”


    “還有心情開玩笑,說明佳人的追擊力度不夠。”


    “麻小月——”


    “到!”


    “繼續畫圖!”


    “是!”


    關豫出去買麵粉、買車票,寧寧開始抱著麻蘇月的胳膊不撒手。


    麻蘇月隻得先把手裏的活放下,哄這小丫頭,哄來哄去,最後開了箱子,從中“摸”出條不顯眼的小絲巾禍害了,給她做了幾個蝴蝶結。


    蝴蝶結綁到頭發上再約好回來的日期:陽曆的四月底,說起來隻有兩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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