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邊不算近,寒冬臘月裏還頂著小風,自行車需得騎一個多小時。


    在這裏得描述一下,當下人坐自行車的正確姿勢:


    側偏而坐,左手摟抱東西於腹前,右手抓扶車後座於屁股旁,身體同騎車的人保持十來公分的距離,雙腳於腳踝處交叉微抬,上身再向斜前方傾斜三十度。


    翹起的小舟一般,能同騎車的人談笑風生、共觀六路,還能同騎車的人共沐寒風。


    瀟灑?平衡?大抵如此!


    麻蘇月沒學會,跟著工程隊行進幾百裏沒坐過自行車、沒機會學,隻是其一,其二是覺得難度係數太高,這家夥,一個重心沒計算好就能向後仰倒啊。


    跟後世那樣跨坐肯定是不行,她也偏坐,技藝不夠,安全來湊,全方位無死角的縮在對方背後,再死死地抓住對方的衣服。


    下了公路,上了土路,房屋越來越稀,人影幾乎不見。


    這時候的氣溫真是比後世低,地麵被凍得梆梆硬,再加坑窪不平,抓不好真能掉下去。


    麻蘇月想象著坐車的人掉下去了,騎車的人依舊賣力蹬車往前跑的畫麵,笑出聲來。


    手冷,快僵了,把手伸進對方的大衣兜裏,跟鳥找到了巢似的,終於能避避寒風了。


    “笑什麽?”關豫問,好像沒發現她的手躲進了自己衣兜裏。


    “騎車不冷坐車冷,回去時我帶你!”麻蘇月胡亂說。


    “想把我扔江裏喂魚?”


    “我何時這麽不把領導看眼裏過?”


    “看眼裏和放心裏是兩回事。”


    “什麽區別?”


    “心有一切有,心空一切空。”


    “你這是唯心主義。”


    “唯物的怎麽說?”


    “唯物?唯物就是你是個真實存在的人,角色隻是附著於人身上的衣服,我能在關營長和關大哥兩個角色間自由切換,對領導敬畏是必須的,關大哥就是朋友了,對不對?”


    江邊到了,關豫撐住車子,麻蘇月溜下來,腳被凍的麻痛,跳不動了,隻能溜,就這還趔趄了一下,被對方一把抓住。


    “朋友該怎樣?”關豫再問。


    “彼此了解,心靈互通,毫無顧忌,推心置腹,肝膽相照。”


    關豫靜默幾息,“小月——”


    “什麽?”


    “你,真不像十六歲。”


    麻蘇月:您的法眼又一次打開了?


    在這人跟前,有種兜不住秘密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頓了頓才開口:“你是覺得我幼稚還是老成?”


    關豫將車子鎖好,用那種眼神看她,麻蘇月想起剛認識不久鄧隊任命她為“三委”,自己說“三圍”的時候。那次他也用這種眼神看人,那時的自己是根黃豆芽,現在好歹也被寧寧說成是茉莉花了啊。


    “瞧不起人?”那時不熟,這句話沒有說出口,現在補上。


    “潛力無限,”開了半句玩笑,關豫認真說話:


    “不是幼稚,也不是老成,是矛盾……


    放鬆點,隨性點,隨心而走,心裏怎麽想就怎麽做,不要有負擔,也不用有顧慮,


    這個年紀就該有這個年紀該有的狀態,


    別想那麽多,有我呢,你不是孤女。”


    麻蘇月瞬間被感動到,“關大哥——”


    關豫沒讓她把剩下的話說完,“走,還有半個小時日落……帶你去前頭看看……”


    前頭有幾個在建中的橋頭墩,笨重,敦實,卻沒有工人。


    “這是要建大橋的吧?”


    “是,隻開工了橋墩,主體方案還沒出來……”


    關豫簡單地說,眉宇間的情緒卻很複雜,但麻蘇月看懂了。


    她自然知道這座大橋的誕生史,方案批複很快就會下來,但接著就要麵對鋼材不合格,和因經濟困難而精簡工人等問題,距離主體工程真正開工還有兩年。


    斜陽晚照,滔滔江水平靜了許多,像奔張了一天的雄獅,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回自己的領地一樣,閑適自在又睥睨眾生。


    江麵像是一幅繡了金線的棕色錦緞,厚實、順滑;


    更像一汪巨大的貼著金箔的巧克力醬,見之就想攪拌幾下。


    兩人漫步在坑窪的江邊許久,麻蘇月先開口,開口叫了聲關大哥又頓住。


    “怎麽了?”關豫問她。


    “沒,剛剛你安慰我了,我也想安慰你一下。”


    “來而互往?”


    “真心實意,”麻蘇月笑一下鄭重道:


    “關大哥,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橋梁設計師的,真的。”


    “這麽肯定?”


    “當然!”麻蘇月拿出了她鼓勵學生時的模樣,迎著江風大聲道:“你是我見過的最好學、最有潛力、也最有創造性的年輕人,


    很早之前就把橋梁工程當成了終身的事業,


    有稟賦、有目標、有熱情、有堅守,所以一定會成功!”


    關豫也笑,左左右右地轉頭,似要把被人誇獎的不適都轉掉,再轉回來微低了頭看她,“稟賦、目標、熱情、堅守……都是內在的——”


    “外在的也有!”麻蘇月忽而打斷他,“或許當下的環境和時機不好,但一切都有改善的時候,或許,我能幫你——”


    “你?”


    “不信?”


    關豫笑。


    “我不懂工程學、材料學,但我數學好,懂幾何學,我給你畫幾幅圖,你用你的知識把它轉化為橋梁構造圖怎麽樣?”


    沒錯,這就是麻蘇月琢磨了許久後想到的辦法,優秀的橋梁設計圖,她那倉庫裏隨便扒翻幾本相關雜誌就能找到一堆。


    一個優秀的橋梁設計師,需要有成百上千的優秀案例借鑒學習才可。


    而當下的環境裏,關豫想要學習別人、借鑒別人的機會少之又少,見識甚至還不如後世一個對大橋感興趣的孩子多。


    刻苦勤奮、累透腦筋,但終究還是閉門造車,如何能跟那些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比?


    “行不行?信不信我?”麻蘇月又問一次。


    “信——”


    半個月的日子轉瞬即逝,


    半個月裏,麻蘇月刷完了幾乎所有的試卷,辦完了入學手續,跟校方定好了預考前一個周報到。


    給關豫畫了十幾幅橋梁圖,當然僅限於外觀,專業的東西由專業的人自去琢磨;


    同時教會了寧寧彈那首茉莉花,小丫頭在表演時一鳴驚人,拿回來一朵紅花、一張獎狀還有一個記事簿。


    吃食上,她謹慎小心,但也沒手軟,偷偷渡出去了五斤雞蛋、五斤肉,還有米麵糧油若幹。


    梅藍頭幾天帶她去了趟裁縫鋪,今天取回來兩身衣服,又給她買了兩雙鞋、一條圍巾。


    要過年了,麻蘇月此生的第一個年。


    除此外,還發生了一件該被寫入她人生史冊的大事:她來月事了!在十七歲的一頁即將被翻開的時候。


    那天正好是梅藍放了寒假,住到這邊的第二天。


    早起,沒見她在廚房忙碌,就敲門進了房間,看著她正對著床單上的一塊紅漬發呆,還以為她是因為不小心沾到了床上不知所措,一問才知她竟是頭一次來。


    麻蘇月哪是發呆?她是因為能每月再度跟這位朋友見麵激動!


    梅藍心細,將人摁回到床上蓋好被子,出去沏了一碗紅糖水,用吊針瓶子灌了一瓶子熱水,又拿了衛生紙和衛生帶過來,一樣一樣的講、又一項一項的叮囑。


    這情景,讓麻丫想起了娘,麻蘇蘇想起了媽,更想起了那時的梅老師,忍不住抱住她流了一串淚。


    梅藍以為她是想家想父母,就摟住人一聲聲哄勸。


    關豫悄悄在門外站了好幾分鍾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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