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麻蘇月問話,聲音裏不自覺地帶了顫抖。


    “我——”


    最煩誰這麽自我介紹,人問你是誰,你說我是我,這不廢話嗎?!


    而且,因為空氣密度的梯度不同,同樣的聲音,在夜間和白天聽到的也不同,更何況這人的聲音還甕聲甕氣的。


    麻蘇月沒聽清,再問:“誰?”


    “關豫。”


    “關——關大哥?”


    他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麻蘇月迅速伸手摸到火柴點燈,裹上大衣穿鞋下床,拉開門,果見雪地裏立著那個半年未見的人。


    燈火被擋在了身後,迷離,看不清他的臉,隻聞到了酒味兒,看到了他懷裏抱著的被子。


    “小月——”關豫先開口,一開口酒味兒更重。


    “關大哥,你喝酒了?”停頓了足足一分鍾麻蘇月才問出這句話,趕緊將人往屋裏讓,“喝了酒不能著涼,進來,快進來!”


    小破屋子,因為進來個人而狹小逼仄的更甚。


    關豫將懷裏的被子放到床上,麻蘇月倒了半缸子熱水遞給他。


    燈影裏對視,麻蘇月覺得這人瘦了,滄桑了;關豫覺得這孩子長高了,有大人樣了,好看了。


    然後兩人一同出聲:“冷不冷?”


    再一同笑,關豫搖頭,麻蘇月說話:“怎麽又給我被子,你蓋什麽?這幾天夜裏零下二十多度,住在隔壁的不會是你吧?怎麽喝酒了?”


    “這麽多問題,我先回答哪一個?”


    “哪個都行啊。”


    “先問你一個問題——”


    “問——”


    “為什麽哭?”


    “……”


    這就還是那個不會說話的關營長,半年未見,不應該是先寒暄客套,再敘別時見聞的嗎?麻蘇月被這不按常理的話梗住,片刻後才問出口:“誰告的密?”


    “鄧隊,程營,都說了——”關豫毫不猶豫的將告密之人出賣了,“看他們都能回家探親,想家了?”


    是不是因為想家,麻蘇月覺得說不好,但這輕輕的一句話,竟是勾起了她心底深處的許多東西。


    莫名的情緒被點燃,蛇一般順著脊背往上爬。


    大概是想家吧,別人都有親可探,有家可歸,即便離家遠、回不去,那也能寫一封家書。


    自己呢?好像隻能獨自對著這盞撥也撥不亮的燈火。


    每逢佳節倍思親,這話還真不假。


    一股風來,火苗晃了晃,麻蘇月感覺那情緒爬到了鼻端,酸。


    “我買好票了——”他突然又說。


    “什麽?”


    “我買好票了,前天買的,也跟家裏打了電話,一個月的探親假,你跟我回家過年。”


    “我——”麻蘇月的淚就這麽一下子湧了出來,無端的,口中又急著拒絕:“我不去!”


    “服從命令!”


    “我又不是你的兵。”


    “是。”


    “不是,我是鄧隊——”


    “工作上歸鄧隊管,生活上不是,鄧隊家人多,你去不方便,但蘇省是你的家鄉。”


    “蘇省是我的家鄉,我也沒有跟你回家過年的道理。”


    “不單是過年,還有重要的事——”


    “什麽事?”


    “抓緊把戶口遷移和轉學手續辦了,拖到明年中考前再辦可能會有麻煩,大姐說,中考之前有預考,提前兩個月就考,錄取時還需要學校和班主任的推薦評分……另外,”他略停頓了下才繼續:


    “因為經濟困難,再加推薦評分,這當地,不少成績很好的學生都被錄取到了中專或者速成的師範。


    南市雖然還沒出現這樣事,但兩省相鄰,又同樣都是省城,所以你必須盡早考上高中,而且要考南市最好的高中……”


    麻蘇月明白了,心沉了再沉,看來這趟南市之行是必須要走了,可那也不能在人一家人團聚的新年去啊。


    抹了把臉,打算想想其他的辦法,不行就提前租間房子或者住上幾天的小旅館。


    可不管怎樣都需要錢,她現在又是一窮二白。


    本來還想趁年節,大夥兒又都回家了,去偏遠點的農村趕幾個集的,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


    怎麽換錢?倒賣幾雙襪子幾雙棉鞋?


    麻蘇月胡亂地想,忽而又聽關豫道:“大橋主體完工,慶功酒,每人三杯——”


    這話題拐的,合著是從剛才的那幾個問題裏選了這個,關營長果然還是關營長,麻蘇月被引得笑起來,“所以,你不會喝酒?”


    關豫也笑,“不會,幸好是農家自釀的地瓜幹子酒,未經過蒸餾。”


    “關老師好男人,不抽煙,不喝酒。” 麻蘇月繼續笑。


    “別貧嘴,作業呢?”


    作業?唉媽,我也有被追著屁股要作業的時候?


    這混的!反過來了啊簡直!


    麻蘇月不笑了,起身去箱子裏抱了厚厚的一遝作業出來,關豫接過,直接就著油燈翻看。


    “現場批閱?”


    “我怕你濫竽充數。”


    “我的信譽如此不佳?”


    關豫瞥她一眼不說話:十二封信,十二個胡編亂造的故事,你還有信譽?


    麻蘇月自覺,幹咳兩聲,拿過茶缸子將熱水續上,將大衣脫了給人蓋在腿上,然後盤腿上床扯了被子將自己圍住——


    這大雪天的,挨訓也得暖和點!


    一百多張紙,估計沒有一兩個鍾頭根本看不完。


    久別重逢的敘舊,竟成了批改作業!


    十幾分鍾過去,麻蘇月覺得自己應該盡一盡地主之宜,遂出聲打破安靜:


    “是不是不用批改?我說了保證不出錯,就一定不會出錯,中考,你讓我考多少分我就考多少分,行不行?”


    關豫沒說話,他看的不是她的答案,是她的解題思路:新穎、簡潔,極有創造性和總結性,不少是他都沒有想到的。


    讓這孩子去參加中考,確實委屈了。


    “我還想問問,高中,能跳級嗎?”沒得到回應,麻蘇月又問。


    “轉到十中的初中部,然後考本校高中,讀兩年,”關豫終於將作業放下,“大姐說,十中今年剛被確立實行五年製教改,三年初中,兩年高中。”


    “十中?”麻蘇月隻聽到了這兩個字。


    十中,jl中學的前身?她任教了十幾年的地方?


    吃驚之下,她一下子從盤腿而坐改成了跪姿而起,被子還在身上披著,成了頭傻兮兮的熊。


    她可以回到先前的地方了?


    心猛地就成了被彩雲追逐的月。


    天呐,難道那裏才是她此生緣起的地方嗎?


    那她的故人是誰?


    難道是那所學校裏的某位師生?


    會是誰?


    是誰跨越了幾十年的時間差讓她得以再見?


    麻蘇月疑惑,更興奮,


    最初,她想找個偏遠的地方落了戶,上學,然後考大學,考回到南市,去那所學校看一看。


    後來,關豫說要幫她把戶口轉到南市,她就想,到時候一定要去那所學校走一走。


    現在,她要去那所學校讀書了!


    那鍾樓,她還好嗎?


    那圖書館,現在是什麽模樣?


    那長廊裏的樹影是清晰還是陸離?


    看她又哭又笑,關豫皺眉,“至於?”


    “至於!至於!十分至於!”


    麻蘇月一下下點頭,感覺血液變成了沸水在全身湧動,想找一個突破口,想表達一下她的激動。


    然而,沒法說,說不出。


    她光著腳,跳下床,一把將人抱住,抱住還跳了幾下。


    關豫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身體僵硬,手更找不到能放的地方。


    這孩子,上個好學校就至於激動成這樣?


    那將來考上好大學豈不是得跳到屋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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