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字的檢討一揮而就,別問為什麽這麽快,問也是之前看的多了。


    麻蘇月擺不出兩隻手捏著稿紙,再擠出個怯怯的表情麵見領導的模樣,她將稿紙卷吧卷吧,卷成筒狀,抓手裏,慨然的,小戰士一般遞到了鄧隊跟前。


    鄧隊還沒搞清狀況,就被關營長給一把抽了去,然後他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地看了兩遍,冒出一句:“認識一般,文筆不錯,回去休息吧!”就給人放了行。


    麻蘇月:就感覺這檢討白寫了!


    向後轉,齊步走——


    然後睡覺,然後拔營,然後轉場。


    七天後她吃到了酥糖,彼時,他們已經在下一個縣紮下了營。


    營地照舊設在鐵路邊上,但這裏歸屬一個名叫“七一農場”的國營農場,三千多畝地,以種棉花為主,邊角處還灑了不少油菜。


    他們到來時,正是油菜花開的季節,雖稱不上金色的海洋,但也搖曳的讓人沉醉。


    農場的人,正把棉花苗往地裏移栽,易拉罐大小的營養缽,一拃來高的棉花苗,離遠了看,跟一根根藥撚子拉長了的二踢腳似的,很喜人。


    酥糖自然是關營長給的,這人去縣城辦了趟事,回來時竟帶來一把不知從哪裏弄到的花生酥糖。


    靈魂同軀體已然融合的人,毫不客氣地接了,當著人家的麵剝了一顆含進嘴裏。


    別說,確實用料實在,味道經典,樂嗬的大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牙。


    “來而不往非禮也,關大哥,晚上我請你吃肉啊!”


    關豫表示不信,要笑不笑地看她,“蟲子肉?”


    他說的蟲子肉是繼蟲子麵之後的又一項美食,是麻蘇月帶領幾個年紀小的隊員抓來的蛹子和豆蟲,死醜死醜的。


    她自己不敢吃,但不妨礙她唆使別人吃。


    鹽水殺菌,然後上火燒,蛋白質在高溫下發生美拉德反應,香味能隨風肆虐整個營地。


    這下別說年紀小的,就那些娶了老婆的,收工後也不就著臭腳丫子味和撲克牌胡扯八扯了,一律兩根樹枝當筷子,一張大樹葉子當盤子,下地捉蟲子。


    一時間,他們營地周圍的莊稼長得都比別處好了。


    能抵住那香味的人不多,關營長是其中一個,跟麻蘇月一樣,隻看不吃,死活不吃。


    “蟲子肉多沒誠意!”麻蘇月大手一揮,“雞肉!”


    所謂的雞肉,其實是田雞肉,農場有個水庫,養了魚,魚肯定不讓逮,有專人看,但那周圍的草好、蟲多,蛤蟆肥。


    周圍的孩子就逮了蛤蟆打牙祭,什麽工具沒有,全憑一對眼睛兩隻爪子,瞅見了歇腳的青蛙,踮腳悄摸兒地湊到近前,一個餓虎撲食將其捂住。當然,捂不住的時候多。


    萬一捂住了,也是開襠褲露出了胯,鼻涕蟲開出了花兒。


    別笑,麻蘇月已經見過許多個八九歲還穿開襠褲的孩子了。


    非禮勿視,她撇開頭,那些孩子卻追著她問買不買蛤蟆。


    工程隊的人有錢有糧,是那些孩子甚至農場裏所有人的共識。


    她問那些孩子為什麽自己不吃,孩子群中一個十來歲沒穿開襠褲的代表眾人回話:“這是我們一起逮的,分散了,一人兩個蛤蟆腿,不夠塞牙縫的,一毛錢,俺們鄉下能買六斤瓜幹子,一人半斤,夠吃一天了。”


    “俺們幫你把蛤蟆腿擰下來。”看麻蘇月不說話,那孩子進一步營銷,然後抓起一隻就要動手。


    麻蘇月明白:


    飽,比美味重要。


    生態平衡,在飽腹麵前更是一文不值。


    於是,她拿回來一捧蛤蟆腿。


    用辣椒花椒炒了一小碗,就那種喝酒用的、黑棕色的小陶碗。


    怕被哪個屬狐狸的聞見給搶走,麻蘇月用一張幹淨的大樹葉子捂好,抱懷裏,潛進了兩位領導的帳篷,扒出一半給鄧隊,將另一半倒進了關豫的飯盒裏。


    “你自己不吃?”關豫皺眉。


    “辣,我不吃辣。”麻蘇月撒謊。


    “這是讓我倆吃獨食?”鄧隊長哈哈笑。


    “不能讓他們看見,”麻蘇月伸頭往外看了看說話:


    “蛤蟆是益蟲,不能捕殺,他們要吃上癮了,也學會捕殺就不好了。這是幾個孩子抓的,已經死了,我用一毛錢買的,雖說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但他們沒工具,捕不了多少——”


    “你這孩子,心善!”鄧隊長夾了筷子肉放嘴裏細細的嚼。


    關豫則是品味她那句“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的話,心道:這孩子,豈止是心善!


    在這裏征調的民兵和勞力隻有兩百餘人,不是因為工程量小更不是因為工程難度低,是因為當地開展了“擁軍、助工、幫農”的運動。


    好幾所學校的初高中生在他們老師的帶領下,組成了個好幾百人援建團和宣傳隊,嗷嚎著湧向了鐵路工地。


    舉著旗幟,喊著口號,唱著歌曲,鬥誌昂揚。


    有他們在,麻蘇月這個文娛委員是一點嗓子都不用亮了,一力扛起了後勤,保管員的鑰匙都轉到她身上,幫廚、打食,得空再幫隊員們寫幾封家書,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年齡小,補身子快,又加都是添夜食,兩個月的時間,她不僅頭發長長了一寸,肉也長出了六斤。


    側麵看一看,好像還有了那麽點曲度,可以找件胸衣穿上了,一段的,可憐兮兮。不行,以後得多喝豆漿。


    身上、臉上的黑皮也被撐開了不少,蘸水一搓就掉皮脂屑和泥揪揪,那個酸爽。


    真想找個地方好好衝個澡泡個澡,不過要實現這個願望好像隻能等待盛夏的大暴雨。


    不能跟隊伍裏的男人比,他們粗莽慣了,一進農曆四月就有人開始下河,穿著一身髒衣服跳進去,剩一條濕褲衩子鑽出來,一邊洗澡一邊洗衣。晾衣繩是沒有的,濕衣服直接往哪個樹杈或者灌木叢上一搭完事。


    每天一到那個時候,麻蘇月要麽避遠一點,到某個土崗子上獨自坐著看野花、賞晚霞,要麽將自己關在帳篷裏看書。


    擦完了澡,收拾頭發。隊伍裏的人都是相互間用一個一不小心就會夾住頭發的老式推剪推頭發,麻蘇月肯定不找人幫忙,她就著油燈,摸出來鏡子和剪刀,將原來霍霍牙牙的頭發修了個利索的碎發發型出來。


    大約是燈下看美人兒,別說,還真有點味道:橢圓臉,大眼睛,長眼角,眼珠子濕漉漉的,嘴唇飽滿,唇線跌宕,脖頸修長,雙肩雖還瘦削,但肩頭玲瓏、平展。


    麻蘇月不喜歡骨感美人,爭取體重過百,身高再竄高五厘米。


    不管何種年代,人們對美的評判和追求都是一樣的,漸漸地,意識到麻蘇月是小美人兒的人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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