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隊由三部分人組成:


    一、鐵道兵。


    鐵道兵有一百多人,確切地說是關連長帶的兵有一百多人,他們承擔了技術活和最苦最累的活,比如沿途的測量、勘探、爆破、鐵軌對接等。


    但這一百多人分成了兩部分,前頭勘探、測量、繪圖占一大部分,有時候一走就是十幾天,有三個炊事兵,炊事兵跟著他們走;


    後麵幹活的是一小部分,這部分人常規也就二三十個人,跟著大灶吃飯。


    二,修路工人。


    修路工也有一百多人,由關隊長帶隊,是主要的重勞動力,承擔了絕大多數的勞動,比如墊路基、鋪枕木等,這些人全都在大灶吃飯。


    三,民兵和勞力。


    這部分人的數量根據工程難易程度確定,以縣為單位,隨走隨換,人數較多,少時也有二三百人,多時能有上千人。


    這些人除了工錢,還有每天半斤成品糧的補助,吃飯問題自行解決,或工地上開大火、或家人送、或自己帶。


    所以大灶上吃飯的一般有一百五十來人。


    中午需要燉菜,所以隊裏每天安排兩個幫廚;早晚都是稀飯加餅子或窩頭,兩個廚娘,夠了。


    其實最麻煩的就是擇菜,野菜,幹葉子多;地裏種出來的菜,蟲眼多。比不得後世大棚裏出來的那樣棵棵整頭正麵。


    說起來,工程隊的夥食已經比許多人家好很多了,在這個不少人都餓出了水腫病的年月,這裏每人每頓還能吃上一個鵝蛋大的雜糧餅子。


    隻是,這餅子做的嘛,太差強人意。


    兩位廚娘,一個三十多歲細高條的嫂子,姓孟,麻蘇月叫她孟嫂;一位四十五六歲中等個頭、方臉、長了半臉雀斑的嬸子,姓高,麻蘇月叫她高嬸兒。


    兩位都是當地公社推薦來的,某某家的親戚,平日奉行的原則是:做熟了、吃進肚子裏了,就行。


    然而,這雜糧死麵蒸熟後的體積比生麵還小。


    質量上不能讓人吃飽也就罷了,視覺上好歹讓人看飽啊。


    別笑,這其實是有科學道理的,比如同樣一斤麵蒸出來的死麵餅子和發糕,死麵餅子有碗口大,發糕卻有一個小蓋簾那麽大,看一眼,你覺得哪個擋飽?


    再說這死麵雜糧餅子又死又硬又幹的,口感也差啊,對不對?


    做個酵頭能有多難?在鮮活酵母發明生產出來之前,誰家蒸饅頭不都是自己做酵頭?


    跟高嬸兒和孟嫂提了一嘴,兩人都不接茬。


    麻蘇月明白,人這是嫌麻煩,死麵多省事,加水一和,揉一揉、團一團,蒸籠上一拍就完事。


    發麵不行,你得發、得醒,費工夫、耽誤時間。


    麻蘇月打算自己把酵頭做出來。


    還記得前世的母親做酵頭的情形,母親稱它為酵引子,一次做出來半布袋,姨媽拿走點,姑媽要走點,都說母親做的酵引子蒸出來的饅頭香甜。


    麻蘇月也學會了。


    兩位廚娘連她的建議都不聽,就更不可能支持她的工作,別說搭把手,就連想借塊蒸籠布都不給。


    嗬嗬……這是堅守陣地呢,擔心她搶了她們的活,更擔心她這一天三頓一條一目的記賬會影響到她們什麽。


    麻蘇月多一句都不言語,笑一笑轉身就走,不就是那點小算盤?你們使勁打,我不看也知道結果。


    曾經,超市員工食堂的人和事,可比你倆這水深多了。


    至於酵引子,你們不同意我就不做了嗎?我做不做需要你們同意嗎?不過吹個風而已,能聞風而動當然好,不能,就等著被風裹挾了走。


    李嬸兒家有嗷嗷待哺的孫子,孟嫂子家有三個餓的吱哇亂叫的孩子,鄧隊長心善,關連長是子弟兵,能幫的絕不含糊。


    但情是情、理是理,糧食更是公家的——


    從地方上征調的民兵和勞力好說,按工發錢,一個工多少錢,多少活一個工,有專人管、有專人記,不會出錯,也出不了錯。


    做飯上就不好說了,一群大老爺們兒,哪知道一斤麵能出多少餅、一鍋粥該下多少麵?


    稀了、稠了,多了、少了,一句手上沒把好準頭就過去了。


    然後,幹活的人都打完了飯,鍋裏還剩下的就裝進兩位廚娘的瓦罐裏了。


    若都是稀飯也就罷了,關鍵那麵疙瘩還偏偏愛沉底。你說是不是很好笑?


    兩位領導知道也沒辦法,他們總不能再把麵疙瘩給撈出來吧?農村婦女的嘴可是能把黑白說顛倒的,影響還要不要了?與地方的關係還處不處了?他們的工作還做不做了?別的不說,隻他們口糧一項靠的都是地方支援。


    這就是兩位領導的為難之處,所以麻蘇月就應運而生了。


    一天的觀察下來,她明白了兩位領導把她摁到這個崗位上的目的:當槍。


    讓她這麽一個能說會道會算賬、眼神也好、又有點虎勁兒的小丫頭,聯係和團結同時平衡與地方上的關係,尤其是吃食采買和夥房這一塊。


    為何找個小丫頭?人小,說錯話做錯事好找補。


    麻蘇月不等領導明說直接意會,將第一板斧劈向了夥房。


    當天晚上等兩位廚娘下班回家後,她就和倉庫保管員一起,給各種麵來了個大混合。


    什麽十瓢瓜幹子麵、十瓢玉米麵、五瓢高粱麵,反正是要混合了吃的,那為什麽不提前混合好?


    再說了,我哪知道你的瓢是平還是尖?


    我隻要你別到月底全給我剩下瓜幹子就行!


    接著,麻蘇月開始過稱,開始計算,先分攤到每天,再具體到每頓,把每頓要用的東西直接用重量衡量。


    定量、變量全考慮進去,甚至連周末或者節日的加餐都做了詳細補充,必保糧食能吃到月底,且不是饑一頓飽一頓。


    別想昨天稀了今天稠、明天多了後天少。


    若是出現了這種情況,那就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你不會做飯。


    都是從七八歲就開始爬灶台的人,多少人吃飯、添多少水,心裏沒數嗎?


    沒數?那對不起,我們換人。


    至於維護和平衡關係——


    好辦。


    麻蘇月明確說:餅子和窩頭論個蒸;稀飯,大夥盛完後鍋裏剩下的不許超過四碗。


    四碗,兩位廚娘一人一碗,每人還可以帶走一碗給自家孩子。


    我給你留出適量的魚了,你要再去河裏另釣,對不起,那就不好意思了!


    兩位廚娘在麻蘇月背後咬牙,把蒸籠布摔得啪啪響,小蹄子、死妮子的一同混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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