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裏路,雖然不用背著一二百斤重的東西,但就她這蹲溝都眼黑的小身板也夠受的。


    所以趕在天亮前動身,從倉庫裏搬了輛自行車騎上走。


    電瓶車也有,還不少,但充不了電,更不能被搬出來用,隻能等著某一天被計入營業外支。


    關鍵這路,若真要騎起來,她肚裏剩餘的那些觀音土基本也就被顛噠瓷實了。到時候再想要弄出來,八成就得灌腸。


    山地車挺好,適應這土疙瘩路。


    而且,這天色,真要有人,也看不清。


    踏著黎明前的黑暗,聽著啾唧的蟲鳴,額頭上有汗,臉頰上有風。


    十五裏路,四十分鍾,等約莫能看到地平線上的灰白色時,她將自行車收起來,坐路邊喘了十分鍾的氣。


    先找個樹木茂密的林子解決生理問題,再換個地方喝上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步行上路,。


    崇福集她沒來過,便在房屋密集起來的時候,尋了個隱蔽處等等其他趕集的人。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第一個挑擔的過來時,她摸出手表偷偷看了眼,恰好七點。


    還是那個背筐,這次裝滿了瓜幹,粗粗一估就有五十斤,蹲下去將襻子挎上雙肩,一下沒起來,再一下時覺得雙肩被烙鐵燙了,沒走十步雙腿就開始打顫。


    這狗屁身體,真夠了!


    想前世,她十六歲時,還拿過區裏高中體育聯賽的長跑冠軍。


    咬著牙,打著顫,蟲子似的一步一步爬,好在前麵就是集市,她沒想到集市中間占據多好的位置,差不多就行,遠了走不動。


    糧食稀缺,瓜幹子很容易賣,二分錢一斤,她還買十斤送半斤。


    沒有稱,誰買誰去旁邊借,借來了自己約,都是老實巴交的人,再把稱喊高能多喊多少?


    臨紮口袋她還多送人一把。


    不為別的,好人少招災。


    她是從虛空裏漏下來的人,得活一個暢快!


    旁邊,賣地膚子掃帚、柳編筐和荊條糞箕子的憨大哥看了她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妹子,你咋能這個賣法?”


    麻蘇月帶著苦笑抬頭,“大哥,換個救命錢,賣完這五十斤還不夠,俺還在街口老鄉家裏記了一百多斤,今天都得賣出去。”


    趕過農村大集的都知道,賣東西的人怕集裏頭人多不好走也怕丟東西,就把小推車和多餘的貨在集頭上找戶人家存一存,鄉下人叫“記”。


    不光東西,有時候孩子也能記,跟後世的臨時托管一個道理。主家也不要錢,散集時,把賣剩下的東西給人家一點就行了,或一捧酸杏兒,或幾顆棗子,或一把青菜,再不就是個刷鍋的毛刷子。


    多寡不爭,全靠自覺,沒人計較,全賣光了也無妨,人說一句“今兒生意好”,你回一句“下集給你帶饃”,齊活!擺擺手走,兩下相安。


    麻蘇月就在最外頭,靠近大路邊的一戶人家裏記了一百多斤瓜幹子。


    “這——”憨大哥顯然沒想到這一茬,梗了梗才接上話:“都賣了,吃啥?”


    “沒了命,留它幹啥?”


    “……”憨大哥覺得這話對,反駁不了,半天了說出一句:“哪家?俺去幫你背過來——”


    “啊?”


    “你記在誰家了?你看著攤子,俺去幫你背過來。”他又說了一遍。


    自己這是感動出了一個勞動力?麻蘇月覺得心虛,再想想好像還真得人幫忙,便一臉誠懇地感激道:“多謝大哥,俺給您點瓜幹子當謝禮!”


    “俺不圖那個!”憨大哥不僅憨還實誠。


    麻蘇月也不矯情,“就最頭上,門朝南,門口有個石滾的那家,我托給他家的一個大嫂了,三十來歲。


    我姓麻,麻繩的麻,大哥去的時候就說小麻繩記在那兒的就行,沒有多餘的筐,俺用了個麻單子兜的,打算等筐騰出來再去背。”


    “筐有的是!”憨大哥隨手撿起來兩個最大號的柳編筐,掂兩下,笑起來,


    “小麻繩?咋不是小麻花?俺姓曲,曲,不直的那個曲,不是那個蛆——”


    此話難以理解,人都走出好幾步了麻蘇月才反應過來,憋不住大笑,在他背後喊:


    “曲大哥,俺幫你看著攤子,你剛才賣的價格俺都記住了,俺幫你賣——”


    曲大哥力氣大,十分鍾跑個來回,一百多斤兩趟背完。


    二十分鍾裏,麻蘇月憑借她經營超市練出來的三寸不爛之舌,以瓜幹子當搭頭幫曲大哥賣出去了兩個糞箕子、三個柳條筐。


    還沒到散集,麻蘇月的瓜幹子就隻剩了留給那戶人家的兩捧。


    沒給曲大哥留,因為幫他賣東西時拿瓜幹子當了添頭。


    買了東西的人付了錢拿了筐,再“咯嘣”一下咬一口瓜幹子,美哉。


    曲大哥更覺得美,他帶來的東西隻剩了一個糞箕子和兩把掃帚了,直樂得見牙不見眼,


    “麻花妹子,這是俺賣的最多的一回,比往常三個集賣的都多!全靠了妹子的瓜幹子當搭頭,集上有賣疙瘩湯的,俺去給你買一碗!”


    疙瘩湯?就是個那瓜幹子麵加某野菜攪出來的疙瘩湯?


    麻蘇月表示她的觀音土胃腸不耐受,忙拒絕:


    “下回吧,下回,反正曲大哥逢集都來,等俺下回來趕集時來找你,這會兒得趕著走了。”


    麻蘇月說著話將東西利索地收拾了,擺擺手,背上筐子就跑,路過那戶人家時將留下的瓜幹子給了那位大嫂。


    三塊多錢到手,樂的她在一個溝邊兒坐了二十分鍾。


    現在就回去的話意味著要步行十五裏,所以麻蘇月決定等天黑了再走。


    害怕嗎?怕,但走夜路與住野地裏的破廟有何分別?


    一個是行進中,一個是迷糊時,行進中警惕性還更高一些。


    依舊是一個沒人的樹林,依舊是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吃飽,再靠一棵大樹上眯了一覺,待元氣恢複,她打算去熱鬧的鐵路工地上看看。


    剛剛她都跟曲大哥打問好了,從這兒沿溝邊兒往南走三裏就是工地。


    大約是平時去看熱鬧的人不少,草地上有一條似有還無的小徑,曲折蜿蜒,蛺蝶亂舞,若隻看這些那當真是一派寧和。


    鐵路路基高出地麵不少,從河溝這邊看更覺其氣勢磅礴,需要仰視。


    走出一片茂密的蒿草就看到了密壓壓幹活的人群,與後世那種穿耳的機器轟鳴聲不同,這裏聽到的是震天的號子和豪邁的革命歌曲。


    聲音由胸腔發出,包含了熱情、力氣和勇敢,豪氣幹雲又振聾發聵。


    若身臨一場閱兵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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