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幹啥?”這下三人一起抬了頭看她,兩人不信,一人懷疑。


    “不要飯,來找親戚——”


    “嘁,十個要飯的五個說投親戚!”長臉大娘輕嗤。


    “又不跟你要吃的,”圓臉的嬸子終於發聲,聲調和猜想中的一樣柔和,拍了下長臉大娘的膝頭,轉過臉兒來說話:“讓人閨女說說,是個閨女吧?眉眼上看是,頭發咋絞成了這模樣?”


    “趕路,娘死了,把頭發剪了隨她埋了……也沒功夫梳頭……”麻蘇月再抓一把頭發,眼神裏帶著憂傷心、懷念還有不在意。信口胡謅的,如何在意?


    她倒真想讓那絞下來頭發跟麻丫她娘做個伴兒,也免得她孤單,可也沒有再掘墳開棺的道理不是?


    隻在心裏跟她娘道一聲抱歉:等回去時,我給您添墳燒紙!您保佑我替您閨女活下去。


    “哎喲喲……可惜了的……”精明的小個子大娘明顯不信,也不知道可惜她的頭發,還是可惜她沒了娘。


    “那你說說,找哪家?”圓臉的嬸子再開口。


    “找我姥爺,叫何三立,解放前是個教書匠,還有一個小舅叫何啟明,幹啥的不知道……”麻蘇月繼續謅,也不是胡謅,這確實是麻丫她親姥爺的情形。


    但這位親姥爺的家在什麽地方,她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她更不知道。


    隻知道名字,就這名字,還是她娘有次喝了酒不小心說的。


    但她猜著,在這個地方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因為她從她娘偶爾的幾句憶往昔裏知道,她那親姥爺帶著家人輾轉教書的地方都是大城市,比如京城,比如滬市,比如南市。


    哦,還有一點,就是那位舅舅比娘小五歲。


    “何三立?教書匠?”


    三位大娘嬸子念念有詞的你看我我看你,半天後,還是利巴的長臉大娘先開口:“姓何的倒有幾家,沒聽說過誰教過書,你是不是記差了?”


    “我姥爺是我娘的親爹,記不差。”麻蘇月說的一本正經。


    “記是記不差,就怕你瞎編!”小個子大娘小聲哼哼。


    麻蘇月暗道一聲:您老精明。


    圓臉的嬸子理完了菜,拍打拍打身上的土,“你就胡說吧,誰家沒事沒非給自己找個姥爺孝敬?這一說可就一二十年了,一二十年你們就沒寫過信也沒捎過話?”


    “沒,”麻蘇月搖頭,再低頭,麵帶不自然地小聲說話:“我娘,當年是私下裏跟我爹好上的,姥爺生她的氣,攆出了門……一走二十年,我爹沒了,娘的身體也垮了,才知道姥爺是為她好,想回來看看,沒找到呢,也沒了……”


    麻蘇月斷斷續續地說,說到半截就噗噗噠噠掉淚。


    真掉淚,她想起了前世早逝的母親。


    “我得找到我姥爺,跟她說聲,娘想他老人家了……”麻蘇月繼續抽泣。


    “哎呦,喪門喪氣的哭啥!”長臉的大娘吆喝人,卻是隨即又改了口道:


    “不聽老人言的有幾個能過好了的!你這模樣,你娘有四十歲?那你姥爺就跟俺們幾個的年紀差不多,定縣城裏活了大半輩子了,真有姓何的教書匠一準知道,問問你娘是不是記錯地方了……哎呦,人沒了哈,上哪兒問去!”她自拍自己的大腿。


    “這幾年的知道,兵荒馬亂那幾年的可真不定能知道,那幾年,多少人拖家帶口的往外走?”圓臉嬸子遞了幾根白茅根給她,又指指瘦小的那個大娘道:


    “哭啥?甜甜嘴,你這個大娘,哎呦,得叫奶奶,你這個奶奶她兒子是縣文教委的,讓他幫你打問打問……”


    奶奶?行吧!


    自己現在十六歲,確實該叫奶奶,好幾天了還不能進入角色哪能行?


    隻是沒想到還遇到個兒子是文教委的,這槍口撞的!


    麻蘇月搖頭,為自己扮演的不合時宜。


    三人卻以為她是不想讓人幫忙,長臉的輕哼,瘦小的撇嘴,圓臉的再把白茅根往她手裏塞。


    麻蘇月趕緊站起身行禮:“您三位顯年輕,覺摸年紀跟我娘差不多,沒想到差了輩兒,對不起!”


    起身太快,禮行的太猛,一個眼黑,又一個踉蹌,直接撲倒。


    三位老太你一手我一把地將人扶起來,圓臉的喊乖乖,長臉的咂摸嘴,瘦小的說你可別賴上俺。


    麻蘇月訕笑,直接盤腿坐到地上,暗想:這身體不養上十天半拉月還真不能瞎遊逛。


    “能行不?給你端碗水?”


    “不用,不用,就是起猛了——”接了圓臉嬸子,不是,圓臉奶奶的一綹兒白茅根,不用洗,用手捋兩把,扯一根放嘴裏,嚼一下甜絲絲的,生津止渴還利尿通淋,好東西。她也想去弄點。


    “奶奶,咱這旁邊兒有沙河灘?”麻蘇月問。


    “有啊,城西五裏不就是河堤?你不是打那兒來的?年成不好,草長得旺,茅根都紮成疙瘩了,一上午拽一糞箕子,嚼著吃是口甜水,熥幹了搗成麵就能捏團子。”


    “就是,長手長腳,餓不死!”


    “……”


    三人拉呱,像是忘了麵前還盤腿坐著一個人。


    麻蘇月邊嚼茅根邊思索如何切入正題,五分鍾後打算還是從她姥爺身上開始:“奶奶,你們能幫我打問打問我姥爺的下落不?他真就是這定縣的,聽我娘說原來住城邊子上。”


    “行,咋不行,打問打問又不費啥!”長臉的奶奶先把話應下,隻要不是來要飯的,就啥都好說。


    “讓你兒子查聽查聽,閨女家家的跑一趟不容易——”


    圓臉的奶奶用胳膊肘子拐那個瘦小的小老太太,等對方半驕傲半矜持的點頭應了才轉過來接著跟麻蘇月說話:


    “咱這縣城不大,就是年數多了,不好查聽,閨女過幾天再來一趟,”她抬手指胡同的第一家接著道:“這就是俺家,你下回來要碰不上就喊門……也別光指望俺們幾個老婆子,多走幾個地方問問……”


    “多謝奶奶,我聽奶奶的!”麻蘇月再次起身行禮,這次把握住幅度,輕來輕去。


    伸手幫著三位老人把各自的菜裝回到筐子裏,再把地上的爛葉子捧到牆根下,麻蘇月拍拍手、拍拍屁股上的土,與人告別。


    如此往複,她一上午攀談了五個人場,幫人搗過瓜幹子、看過孩子、抱過柴火、洗過菜,當然還喝了人家兩碗水,坐了兩回人家的樹墩子。


    人脈得一點點打開。


    別小瞧這些大娘嬸子,她們是最能傳話的,傳著傳著就把麻蘇月的姥爺給“傳”出來了,傳不出來也能造一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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