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湣帝大業十三年十二月十日,北山行宮。


    大片的黑暗如潮水般吞噬了所有的天光,黑幕之君降臨了大地,巡視著它的領土,而此時人間的帝皇走進溫泉宮殿之中,仆人們恭敬在後,紛紛殷勤地為其點亮了一列一列長明的油燈,在大殿四處布置上熱氣騰騰的火盆,於是,宮殿外放射出巨大的光芒,驅散了黑暗在此地的統治。


    張殷張開雙手,伸直雙臂,身邊服侍的宦者們迅速脫下了他禦寒的衣袍,為其換上薄如蟬翼般的浴衣,目送他一步步走進了大殿中央的溫泉池中,坐了下來。


    身邊,兩個容貌姣好的宮女同樣身著浴衣,大半的身子隱藏在溫泉水之下,走了過來,手持白巾,仔細地為張殷淋水、潔麵、擦洗身子。


    溫泉池上,一名小黃門跪在水池台階邊,不輕不重地給張殷按揉著肩膀。


    十幾天風雨兼程壓在身上的疲倦似乎在瞬間一掃而空。


    按了片刻,張殷發出一聲不舒適的哼哼,小黃門仔細辨別著聲音,知道是陛下又頭疼了。


    “陛下,可要奴婢去傳禦醫?”他小心詢問道。


    “天色晚了,錢師傅想必已經睡了,也不是疼得很厲害,就不用去叫他了,他這麽大年紀,跟著朕一路奔波過來,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張殷閉眼說道。


    “陛下是仁德之君,錢老大人聽到,想必也會感念陛下的體諒,”小黃門輕聲說道,“隻是陛下有難處,做奴婢的不能不為陛下著想,奴婢未進宮前就是晉陽郡人士,小時就住在這,知道附近山上有一種仙草,人聞一口,便能除百病,奴婢想請道旨,出宮去給陛下摘來。”


    “哦?果真有如此神奇?”張殷問道,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小時候聽村子裏老人是這麽說的,原本不信,隻是有一年家裏祖母也是犯了頭疼病,從鄰居家求來了一株仙草,吸了幾口,頭疼病就好了,隻是不能根治,需要時常備著幾株在身邊。”


    “如此也好,能緩解幾分也足夠了,”張殷外表淡然道,“你出去後到偏殿找李保,讓他給你一個通行令牌,就去吧。”


    “是……”小黃門跪在地上磕頭道,“奴婢一定給陛下把仙草帶回來。”


    張殷輕聲“嗯”了一句,小黃門躬身彎腰退後,退到門邊,這才轉身離開,張殷身邊,另一名小黃門替了過去,給他按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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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兒手裏拿著通行令牌出了行宮,後麵跟著一個和他穿著同樣小黃門服飾的宦官。


    兩個人走了一會兒,逐漸往山上去了。


    “喜兒哥,”後麵的小黃門問道,“咱們不是出穀去外麵麽?怎麽反而往山上走了?”


    “這仙草啊就在這座山上,咱們得快些走,不然天亮了,這仙草就不見。”張喜兒解釋道。


    “你可真是越說越邪乎了!這山裏哪有隻能活一夜的草,我家也在這邊,從沒聽說過的。”


    牛喜兒這時猛地回頭,突然笑道:“苟兒,你是不是怕了?”


    苟生被他嚇了一跳,仍是嘴硬忿忿道:“我怎麽怕?我怕有用麽?師傅讓我出來跟著你出來采藥,我敢怕麽?”


    “不怕就好。”牛喜兒來到苟生的身邊,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苟兒,你不要怨我……”


    “怎麽會,喜兒哥你也是要幫陛……”


    苟生張大著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血順著脖子上劃開的一道整齊橫切的口子流了下來。


    牛喜兒歎了一口氣,說道:“不是我要殺你的,我和李保說了,我自己一個人來,他非讓你跟著來,說是宮裏的規矩,這能怨誰呢?”


    說完,他麻利地把屍體拖到一個低窪的小坑裏,用地上的枯枝落葉蓋好。


    做完這些,牛喜兒顧不得歇息,瞅準了一處方向,走了過去,走了約莫一刻鍾,他來到一處歪脖樹前,學著狐狸叫了幾聲。


    不遠處,傳來了幾聲回應。


    他臉上一喜,朝著那邊走去,沒走幾步,突然被一人從背後卡住脖子,拖到一旁。


    一雙極為明亮而銳利的眼睛盯著他。


    一人左手伸出,展開一張人物畫像,放到了他的左臉旁邊。


    眼睛在畫像和他的臉上左右打量,隨後露出了微笑。


    “放開他。”


    原本硬如鋼鐵的手肘瞬間軟了下來,而後如潮水般退卻了,他在原地彎腰,拚命地咳嗽。


    “對不住了兄弟,”常超給他拍著背,露出歉意的表情,“我忘記讓他輕點了。”


    牛喜兒擺了擺手。


    身後的大漢嘿嘿笑了兩聲,被常超數落了一頓。


    牛喜兒站起身來,這才看見,後麵跟著約莫一百來個身著黑衣的健壯漢子。


    “就這麽點人?”牛喜兒愕然道。


    “不夠麽?這些都是我們軍中最精銳的漢子,都是能以一敵三的好漢!”


    牛喜兒急道:“帳不是這麽算的,你們還不知道裏麵是什麽情況吧?”


    常超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


    牛喜兒蹲在地上,給他畫示意圖,說道:“這裏是穀口,由金吾衛軍駐守,有七百人……這裏是北山行宮,由羽林衛軍在外看護,有三百人,陛……哦……張殷就在這裏麵。”


    “你們要突襲行宮的話,就得首先攻破外圍的羽林衛軍,他們已經將行宮層層圍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絕無避開的可能,而且個個都是能以一敵三的軍中強手,咱們這一百來個人填進去,都不一定能進行宮的門。而隻要不能迅速抓住張殷,那守在穀口的金吾衛士一眼就能望見行宮的異常,趕來增援,到時候咱們就被他們包了餃子,這一百來人,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呢!”


    “好慎密的布署!”常超感歎道,“想不到金吾、羽林裏也有這樣厲害的人物。”


    牛喜兒說道:“這是裴行將軍親自布置的。”


    常超隨即冷笑一聲道:“原來是張須子的徒弟,怪不得……”


    “現在怎麽辦?”


    “將軍此行前對此已經有預料了,”常超說道,“如果突襲行宮不成……”


    “我們就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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