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湣帝大業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長安,沛侯府。


    裴秀姝穿上鵝黃色的環裙襖,坐在鏡子前給自己紮了一個丸子頭,兩邊卻各留了一絲長發垂到了秀肩,這是她從出生起就未修剪一直留著的胎發。


    她今年隻有十歲,尚未長成,還是女童,本來按禮隻能梳成頭頂兩顆丸子的垂髫妝,但她嫌棄難看,就自作主張改成這樣隻紮一個的丸子頭,沒想到卻是意外受人喜歡。隻是這樣的行為原本不合世家的古禮,但父兄對她均極為寵愛並不管她,娘親在生她之後不久就已經去世了,而別的循禮極嚴的世家伯伯也不好跟她一個小孩子計較,因此,倒也沒人管她的任性,而她別的姊妹夥伴,就隻能看著她天天穿著嬌豔如大人般的衣服徒惹人羨慕了。


    她拍了拍自己嬰兒肥般的白嫩小臉蛋,嘟起了嘴,如櫻桃般的粉紅小口紅潤得像是抹了蜜,再看著銅鏡裏自己嬌憨可愛的容顏,裴秀姝嘿嘿自得地笑了一聲,露出了自己的小虎牙,給這個此時十歲尚小的嬌憨女孩增添了一絲尋常小女孩不易有的野性之美,但也因為這個,哥哥總愛叫她“小貓兒”。


    長安城裏自號“空虛公子”的師昌緒品評天下美人,給這個小女孩的評語是“幼”,位列長安四大美人“清幼瘦弱”之二。


    當時出評語的時候,長安朝野對此很是議論紛紛了一番時日,倒不是說她的容貌配不上這樣的評語,而是一些世家大夫糾結於是否要如此早地將這樣小的女孩子推到世人的眼前,讓她接受世人的注目。


    但空虛公子我行我素,是天下皆知的事。


    而事實也正如其所料,就在空虛公子的紅袖評之榜出來之後,因為以如此小的年紀名列榜中,女孩遭遇了世人不小的關注,父兄為其名聲計,隻準她在家裏活動,她再也不能如平常般那樣暢快地出去玩耍了,這讓她既感到自得,又覺得發愁。


    此時,裴秀姝重新拾起多年未梳的妝發,隻是因為家裏哥哥要隨陛下前往北山行宮,隨從護衛,她要去城門外給他送行。


    身邊服侍的乳娘環氏最後給她套上一件禦寒的外袍,一邊給她係帶子,一邊叮囑她,左右不過是一些不要跑,跟緊了爹爹之類的話,她受不得乳娘的嘮叨,輕聲應了幾句,最後帶子係好了,她如蒙大赦般逃也似的離開了,徒留下乳娘停在原地歎氣。


    像是生怕爹爹不等她提前走了似的,裴秀姝走得極快,很快就到了府門口,正看到裴儉要上車。


    “爹爹!”她氣鼓鼓道,“我就知道你不想等我!”


    裴儉此時被女兒叫出了內心的心思,不免有些尷尬,但臉上仍然是正氣凜然,哄著女兒道:“怎麽會?爹爹是想上去看看裏麵暖和不暖和,可不能凍著我們家的小貓兒。”


    “真的?”女孩半信半疑。


    “真的,真的……”裴儉,賠著笑臉,全無平日裏在朝堂上的那種嚴肅深沉。


    “那你現在扶我上去,媽媽給我罩了禦寒的袍子,再冷我也受得住。”


    媽媽,是對乳母的敬稱。


    “好……好……好……”


    裴儉牽著女孩的手,讓她踩著矮木梯上了馬車,然後自己再上去,身邊,仆人麻利地把木梯收上了馬車,一腳蹦上了駕車的位子。


    “君侯,現在走麽?”仆人問道。


    “走吧……”裴儉在裏麵淡然說道。


    隨著一聲“駕”,馬車輕快地在街道上跑了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馬車內,是女孩如銀鈴般的歡笑聲。


    馬車走了一會兒便到了城門外,裴秀姝首先下了車,一眼就看見了正在整軍行令的哥哥裴行,她跟著父親一路前行,去到送行人群的最前麵,引來了不少同樣前來送行的世家小公子的注目。


    此時裴行已經安排大軍次第集結完畢。


    說是大軍,其實不過隻有一千人,因為北山行宮位於燕連中山中段的狹小穀地之上,太多人過去不好安置,因此陛下特意下旨不要勞師動眾,按照以往的慣例隻讓他帶了一千人的護衛兵士。


    看著軍容嚴整,裴行微微點頭,此時眼睛裏餘光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便吩咐了副將幾句,下了高木台,直奔父親處過來了,沿途,一聲聲“裴將軍”此起彼伏,他俱微笑點頭示意回應。


    片刻後,他來到父親麵前,恭敬施禮道:“父親,您來了!”


    裴儉看著麵前的這個一身戎裝的矯健青年,像是看見了年輕的自己,他點了點頭,說道:“最初陛下讓襄侯收你為徒時父親還有些擔心,擔心你會不會辜負陛下對你的期望,負了襄侯天下第一名將的聲名。現在看,你學得很好,已經是個能領軍一方的將軍了!”


    這還是裴行第一次聽見父親如此誇獎自己,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但裴儉也並未等他的回複,而是繼續說著一些要小心謹慎之類的話,裴行都一一耐心應下了,但身邊的裴秀姝已經有些著急,沒有等裴儉說完,她身體尚未長成,便一把抱住了裴行的腰,哭訴道:“哥哥,秀兒不想你走!”


    “原來是我家的小貓兒。”裴行笑了笑,刮著女孩小巧的秀鼻。


    裴儉板起臉來教訓她道:“秀兒,哥哥護衛陛下出行,這是國事,怎麽能不去呢?你不要胡鬧了……”


    女孩的眼睛頓時泛起了淚珠。


    “好了……好了,”裴行彎下腰來對她說道,“哥哥又不是在那邊一直呆著不回來了,不過月餘時間罷了,等回來的時候,哥哥陪你去鄉下莊子看小梅好不好?聽說它生了三隻小狗,要是它肯,咱們抱隻回來陪著你。”


    這時女孩才不哭了,擦幹眼淚和他拉鉤,兩人這才說定,裴行好不容易把妹妹哄好,再抬頭看,不見了父親的身影,他四下張望,卻看到大家一窩蜂般朝著門口聚集而去,心裏頓時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便拉著妹妹的手,兩人朝著城門口急步走去,果然看到了父親和朝臣們在門口整齊列隊,麵容嚴肅,旁邊副將亦趕了過來,小聲在他耳邊道:“將軍,陛下快到了。”


    裴行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但此時父親在朝臣隊列裏等候著迎接陛下,自己則要回軍列中,仆人又不在身邊,對於把妹妹交給誰照看,他一時竟犯起了難,這時他身後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裴老弟!”


    “郅兄!”裴行回頭,看到了郅都與呂素兩人。


    “怎麽,郅兄不用去朝臣隊列中麽?”


    “正要去呢,和素兒說會兒話。”郅都道,又看向了裴行旁邊的女孩,遲疑問道,“這是?”


    女孩朝著兩人甜甜一笑,施了一禮。


    “這是舍妹,裴秀姝。”裴行無奈道,“郅兄,如今你也是從四品的朝廷重臣,長安不比洛邑,世家交際從遊多得很,郅兄即使不喜歡,也要了解些才是。”


    “是了……是了,裴老弟教訓得是。”郅都難得接受了他的囑托。


    “對了,能否拜托嫂嫂一件事情?”裴行突然眼前一亮,問道。


    “可是要我照看令妹一二?”呂素問他。


    “是了!”裴行恭身行禮道,“麻煩嫂嫂了,這邊結束後,父親不一定有空,得麻煩嫂嫂把舍妹領到府中停車的地方,那裏府上仆人守著,他自會把舍妹送回家的。”


    “在何處呢?”


    “舍妹自知,嫂嫂讓她領著去便成。”


    呂素道:“那便成,裴將軍且放心去,令妹我自照看著,不會出錯的。”


    裴行又囑咐了妹妹幾句,把她交到了呂素手上,便要隨副將回軍中了,但郅都突然叫住了他。


    “嗯?”


    “沒什麽,”郅都的眼神中有些閃爍,“你一路小心些,我買了一壇好酒,你回來一定要喝。”


    “好!”裴行拱手笑道,“想喝到郅兄的好酒可不容易,行謹奉尊令!”


    說完,裴行便和副將離去了,身後,郅都看著他的背影,神色複雜,喃喃道:“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哥哥?”呂素看著他。


    “沒什麽,”郅都笑了一下,而後說道,“我要去那邊了,你和……和這個小妹妹在旁等我,到時我們一起把她送過去。”


    “我叫裴秀姝啦!”女孩露出她的小虎牙!


    郅都尷尬極了,呂素隻是笑。


    “我走了,走了……”


    郅都快速逃也似的走了,進了朝臣恭候的隊列裏。


    “郅大人,你的位置在這!”旁邊有人示意。


    郅都感激謝過,身形隱進了朝臣的隊列之中,大家都是微微躬身埋頭,裴儉和陶潛站在最前列領頭,許昱、李義府。國淮三人站在第二列陪侍,後麵跟著一大幫朝臣。


    片刻後。


    “陛下已至,眾臣跪!”裴儉高聲喊道。


    “臣等恭迎陛下!”


    “平身!”


    張殷在車駕上看著眾臣起身,程宜箐稍稍在後,臉上蒙著一層麵紗,張殷牽著她的手,而後由宦者扶下車駕,來到了裴儉和陶潛麵前。


    “裴公,陶公,”張殷說道,“此番朕出行,由皇後監國理政,你二人務必盡心輔佐。”


    “臣遵旨。”


    張殷點點頭,又對程宜箐道:“媚兒,此時已近年關,朝政繁雜,但凡事總有主次,有兩件要事需用心竭力去做,一是京察,一是地方述職,辦好這兩件,其他事便不難。地方郡守述職,你有什麽不懂的,便來問裴公和陶公,許昱和李義府務必要配合著辦事。京察上有不懂的,便去問國淮,國淮要常常請示。”


    “臣妾遵旨!”


    “臣等遵旨!”裴儉、陶潛、許昱、李義府、國淮五人齊聲答道。


    “好了……”張殷說道,“朕走了,臨近年關,諸位大人辛苦,便不用十裏相送了。”


    身後的朝臣們俱跪了下來,齊聲道:“臣等領旨,臣等恭送陛下!”


    張殷點頭,隨即上了車駕,在朝臣們的目視中漸漸遠去了,裴行領著此次金吾衛和羽林衛的兵士前後護衛,錢易則坐在後麵一駕馬車上隨行,車駕上跟著的,是隨侍的宦者與宮女。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秦王之天下名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米守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米守安並收藏秦王之天下名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