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擺了擺手,“這有啥麻煩的,小事一樁。”


    兩人又聊了幾句,就見劉剛招呼大家向高級飯店走去。


    一進門,劉雲霄就感慨道,“子長縣要是有這地方,我們幾個就不用經常挨餓了。”


    當年縣級城市想建設高級飯店,就必須證明當地有那個消費水平。


    很明顯,唐縣證明了自己。


    但是子長縣沒有。


    那裏隻有國營飯店,進去吃飯不僅要花錢,還要花費糧票。


    別看李晨幾人手裏有不少全國糧票,但他們根本不敢亂花。


    因為他們擔心家裏有一天會弄不到票。


    真到那個時候,萬一斷頓,手裏的票又被用完,樂子可就大了。


    所以在精打細算的情況下,這兩年多他們長期處於饑餓狀態,隻有特殊日子才會吃頓飽飯。


    如果子長縣有高級飯店,憑他們帶的錢,多了不敢說,一個星期吃一頓還是沒問題的。


    李旭笑了笑,“在那邊經常餓肚子,回來讓你們天天吃到撐,雲霄,等會兒多點些菜,別給你爸省錢。”


    “我想把菜單上的菜都點一遍,估計我爸不同意。”


    劉剛瞅了他一眼,“你隻要能吃完,我就給你點。”


    “我從現在吃到晚上行不行?”


    李剛:...


    沉默片刻,他沒好氣道,“回頭我給你拿二百塊錢,你們小兩口想吃啥自己過來吃,行不行?”


    聽到這話,劉雲霄樂得不行,連連點頭,“行,當然行。”


    劉雲欽插話道,“三叔,沒我的份?”


    “對,給雲欽也帶著。”


    沒等劉雲欽高興,劉剛就繼續說道,“他爸比我有錢多了,我出二百,他爸起碼要出四百,晚上我找他爸要,你們三個盡管吃。”


    劉雲欽有些無語,這麽算自己是不是虧了?


    這頓午飯點了一桌子肉菜,熊雪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吃肉吃到飽,把她高興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回到劉家,趁著熊雪逗孩子玩,劉雲霄把自己的打算跟劉剛和李旭說了一下。


    聽完之後,劉剛沉吟著說道,“為了體現咱們家對熊雪的重視,我會親自邀請她大姐,你也別閑著,下午抽空去供銷社多買一些禮品,明天帶過去;


    至於你說的去熊家,這事的關鍵不在我們,在熊雪,隻有把她說通了,咱們才可以過去,要不然咱們連熊家院門都摸不著在哪。”


    “你爸說的在理,你要是有這個打算,就去跟熊雪說說,看看她的想法。”李旭附和道。


    之前他已經從劉老爺子口中知道劉家要給劉雲霄夫妻補辦婚禮,所以現在並不覺得意外。


    其實劉雲霄之前壓根沒想過熊雪會不同意,現在兩人都這麽說,他才覺得有這個可能,於是他想了想,應和道,“行吧,你們等我一會兒,我去問問她。”


    說完後他走到熊雪身邊,講起了悄悄話。


    即便相隔一段距離,李旭也能清楚的看到熊雪臉上的驚愕表情。


    他咂了咂嘴,低聲詢問道,“劉叔,您覺得熊雪會答應嗎?”


    “那誰知道,我隻知道她如果答應,明天咱倆要帶著槍去。”


    看得出來,他跟李晨一樣,都認為熊家人會做出過激舉動。


    當然,帶槍隻是為了以防萬一,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朝人打。


    畢竟那不是唐縣,要是傷了人,誰也不知道當地會不會偏袒熊家。


    李旭點了點頭,對帶槍之事表示同意,繼而聊起別的話題。


    沒過多長時間就見劉雲霄悻悻的走了過來,“熊雪不同意去熊家,她說不想看見那些人。”


    李旭好笑著說道,“不見也好,免得心裏難受,雲霄,既然這樣,明天我就不請假陪你們去了。”


    “嗯。”


    劉剛囑咐道,“小旭,明天你幫我請個假。”


    “行。”應了一聲後,李旭沒說幾句話就騎上車子離開了。


    等他離開,劉雲霄帶老婆孩子去供銷社買了一些禮物,回到家裏,他從禮物中拿出兩個油紙包放到車簍裏,然後騎車載著李晨向下關大隊駛去。


    到了地方,經過一番詢問,兩人找到正在田裏幹活的洪旗和江燕。


    看見他們消瘦、疲憊的樣子,劉雲霄的心裏突然生出一股子退意。


    李晨不知道他的想法,直接大聲叫喊,“洪旗,江燕。”


    聽到呼喊,洪旗二人先是一怔,等看清田埂上的兩道身影後,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拿著鋤頭朝他們跑去。


    來到麵前,洪旗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眼淚卻先流了出來。


    江燕也是一樣。


    見此情景,劉雲霄更愧疚了,隻見他拍了拍洪旗肩膀,歎氣道,“當初我要是多勸勸你們父母就好了。”


    洪旗抹了把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劉哥,我這是看到你們激動的,眼淚有點控製不住,再說你也不用自責,我們來唐縣的事怪不著你,最難熬的已經挺過去了,現在的日子好過多了,我們受得住;還是說說你們倆吧,你和晨哥啥時候回來的?”


    當初他聽到別人要幹一年重活,自己和江燕卻隻用幹半年的時候,還因此生出慶幸之感。


    可沒幹兩天他就不覺得慶幸了,被累的哭爹喊娘。


    但又不能不幹,隻能咬牙硬挺。


    即便兩個月前時間就已經到期,可是身體情況和精神狀態還是沒能恢複,這才顯得如此疲憊。


    眼下看到劉雲霄這兩個熟識之人,過去大半年的艱辛瞬間湧上心頭,又想到自己不知道還要受多少年的苦,這才會不自覺流出眼淚。


    “昨天到的唐縣,今個兒沒事,我們倆就尋思過來看看你們。”劉雲霄強笑著回答道,又把油紙包拿出來遞了過去,“這是給你們帶的禮物,別嫌少。”


    “劉哥,你也太客氣了,用不著帶禮物,隻要能過來看看我們,我們就很高興了。”


    “對對,禮物就算了,你還是拿回去吧。”


    見他們不太想收,劉雲霄佯裝不悅道,“怎麽,還是嫌少?”


    李晨勸說道,“小洪,你們給收下吧,這能讓他心裏好受一點。”


    剛剛他才發現劉雲霄居然還在責怪自己,真是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說起來他還挺納悶,劉雲霄心大的跟什麽似的,怎麽偏偏在這個事情上想不開?


    洪旗兩人對視一眼,沒辦法,隻能收下。


    劉雲霄的臉色這才變得好看許多,“我們回來前跟你們父親說過,還問他們有沒有信需要我幫忙帶回來,他們說信已經寄回來了,隻讓我幫忙給你們倆帶句話,你們啥時候結婚都行,自己定日子;


    過幾天我還會過來,你們抓緊把日子定好,缺什麽東西到時候告訴我,我幫你們準備。”


    他沒打算邀請洪旗二人參加自己婚禮。


    因為他們要是去了,就會知道他跟劉文的關係,到時候不知道他們會怎麽想。


    為了避免麻煩,他決定事後以其它理由給他們送些酒菜,權當彌補。


    江燕連忙說道,“不缺東西,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隻要日子定下來,隨時可以成親。”


    “喜被、家具都準備好了?”


    “嗯,去年我們就讓隊裏木匠打了一套家具,唐縣這邊不禁黑市,過年那會兒我們倆去買了些布匹,這兩個月把喜被、喜服都做好了。”


    說句心裏話,江燕兩人除了對唐縣設計自己、逼自己幹重活不滿意,對其它事情簡直滿意到不能再滿意了。


    別的不說,就說糧食。


    隻要有錢,從隊裏就能購買,簡單方便,壓根不用發愁。


    在子長縣可做不到這點。


    劉雲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見她不像是說謊,就沒再多說。


    四人聊了一個多小時,李晨兩人才告辭離去。


    回去的路上,李晨感慨道,“縣裏真狠啊,還真把人給弄死了。”


    他們剛到家一天,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剛才從洪旗二人嘴裏才得知,原來去年第一批下鄉人員到唐縣後,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批。


    跟洪旗這樣的第一批人不同,其它批次裏有人麵對設計,死活不認。


    然後他就死了。


    消息傳出去,那些還在硬挺著的人是真不敢堅持了,寫起認罪書來那叫一個快。


    “殺雞儆猴嘛,唐縣的領導都快把這個詞刻到骨子裏去了,動不動就得來上一次。”


    李晨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起來,笑完之後,他問出一個問題,“雲霄,你說這種事情幹多了,他們晚上能睡得著覺嗎?”


    “別人不知道,但是知道我爺爺跟我大伯,他們倆不僅能睡著,還睡得挺香。”


    說到這裏,劉雲霄頓了一下,補充道,“晨哥,我勸你以後別惹你大姐,以前我爺爺他們說她是個當官的好苗子,你明白這個意思吧?”


    李晨先是一愣,然後控製不住的打了個激靈,連聲說道,“不惹她,絕對不惹她,就算她平白無故給我一巴掌,我都會把另外半邊臉伸過去,讓她再打一次。”


    說完後,他突然反應過來。


    這話跟自己說得著嗎?


    在李家,除了那些小輩,自己敢惹哪個?


    見他這樣,劉雲霄當即哈哈大笑起來。


    李晨臉色一黑,哼唧道,“等雲欽跟劉伯伯告你的狀,我看你還能不能笑出來。”


    聽到這話,笑聲戛然而止...


    第二天。


    李晨吃完早飯就挎著包直奔劉家。


    剛到地方,就見劉雲欽興衝衝的說道,“晨哥,咱們等會兒再去周縣,你先陪我們去買自行車。”


    “你要買?”


    “嗯,家裏閑出來的隻有三叔和五哥的車子,坐不下咱們幾個,我就找我爸要了點工業券,打算自己買一輛。”


    李晨有些無語。


    他的車子在周淼騎著,他是走路過來的。


    今天去周縣的一共有六個人,其中還有劉鎮陽這個小娃娃,剩下五個大人,隻要劉雲欽坐到前麵大梁上就能坐下。


    可這小子非說坐不下,還要以此為借口買自行車,這不是浪費錢嘛。


    不過這是人家的事情,李晨不好多說什麽,隻是說道,“你要是決定好了,咱們現在就去,等走到地方供銷社差不多也開門了。”


    劉雲欽連連點頭,招呼眾人推上車子、拿上禮物向供銷社走去。


    走在路上,劉雲霄沒好氣道,“老六,你要是早有這個打算,就應該趁昨天下午我買禮物的時候順帶把車買了,現在可好,弄的大家都要陪你跑一趟,真是耽誤功夫。”


    對於他的不滿,劉雲欽毫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之前我沒打算買車,昨晚你說不騎新車,我才突然動了這個念頭。”


    李晨一愣,插話道,“新車,誰的新車?”


    劉雲欽回答道,“我五哥的。”


    “啊?”李晨有些懵逼,扭頭看向劉雲霄,“雲霄,你不是有車了嘛,怎麽還要買?難道是給熊雪準備的?”


    劉雲霄還沒來得及回話,劉剛就搶先一步解釋道,“這兩年你們在外麵,不知道咱們縣的情況,就說婚禮,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年輕人想要結婚,三轉一響是必備物件,普通家庭最多準備個一、兩件,但是我家不行,我家必須準備全套,要不然會讓親朋好友笑話;


    其實你說的沒錯,車子、手表雲霄都有,新物件確實算是給小雪準備的。”


    聽完之後,李晨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自行車、手表、縫紉機叫三轉,收音機為一響。


    這幾樣東西,其中最便宜的都要近百元,對普通家庭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把它們當成結婚必備物件,整個婚禮辦下來要花多少錢?


    家裏條件要是不好,豈不是婚都結不起?


    沉默許久,李晨艱難的詢問道,“買不起怎麽辦?”


    “買不起就說明條件太差了,這樣的人很難找到對象,不出意外的話要打一輩子光棍。”


    “現在誰家沒幾個兒子,要是都以三轉一響為結婚條件,我看很多家庭都要出現光棍,這麽缺德的標準是誰宣揚起來的,就不怕生孩子沒屁眼?”


    聽到這話,劉剛猛然咳嗽起來,然後伸手給李晨腦袋一巴掌,低聲罵道,“臭小子,別瞎說,要是被你劉伯伯聽見,他饒不了你。”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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