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沒幾個家庭敢說不缺工作。


    尤其是現在正趕上下鄉的關口。


    於是有些人連班都不上了,跑到汽車隊打聽事情。


    誰都知道汽車隊手裏的指標不會放給外人,他們也沒想打這個主意,隻是想知道化肥廠的招工標準、掌管人事的主任、或者廠長情況。


    前兩者連李旭和劉剛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


    最後那個壓根瞞不住,隻能如實講述。


    好家夥。


    聽到化肥廠廠長是李旭的親姐姐,一群人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嘴裏唾沫橫飛,不停的跟他攀關係。


    眼見圍在他身旁的人是裏三層外三層,壓根擠不進去,有些知道杜紅的人就跑去找她求人情。


    兩人隻好不停的解釋說自己不知道化肥廠情況,表示可以回去問問,明天再告訴大家。


    同時他們還特意表明李梅這邊走不了後門。


    聽到這話,眾人嗬嗬一笑。


    要是走不了後門,汽車隊的指標怎麽來的?


    縣裏又不是隻有供銷社才有汽車隊,其它工廠也有,甚至它們的駕駛員空閑時間更多。


    既然要隨叫隨到,肯定是選人家最為合適,憑什麽選擇供銷社?


    當然,眾人隻是在心裏想想罷了。


    畢竟他們也沒有切實證據能夠證明李梅收了好處,或許人家隻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照顧自己弟弟。


    既然要招人,招誰不是招?


    把名額給汽車隊,還能換取免費用車,而且有親弟弟在,就不用擔心駕駛員偷奸耍滑,這波操作放到哪都說得通。


    就這樣,直到下班,李旭兩口子身邊還圍了一大群人。


    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杜紅急忙催促道,“騎快一點,到家門口的廁所放我下來。”


    李旭努力的蹬動車子,嘴裏詢問道,“你這麽急,咋不在單位上?”


    杜紅攥緊拳頭,一副強忍的模樣,“我倒是想,可那些人連上廁所都要跟去,沒辦法,我隻能憋著。”


    由於是在路上,有些話不方便說,李旭就沒再出聲。


    好在距離較近,再加上李旭騎的夠快,沒一會兒就到廁所門口了。


    看到杜紅夾著腿快步朝裏走的樣子,李旭忍不住搖了搖頭。


    等她出來,走路姿勢就變得正常了,臉上還露出輕鬆的笑容。


    看到四下無人,李旭低聲說道,“孩子都生三個了,臉皮咋還這麽薄,你說說要是半路上憋不住了咋辦?”


    “那我就去跳河。”杜紅掐著他的腰間軟肉,沒好氣道,“你以為誰都像你似的,蹲廁所裏被一圈人圍觀也能跟沒事人一樣,神情自若的吃東西?”


    李旭臉色一變,都顧不上說疼,急促說道,“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聽見沒?”


    說完後他才把杜紅的手拿了下去。


    看到他的反應,杜紅樂得不行,“是不是瞎說,某人心裏知道。”


    李旭氣得牙都快咬碎了,在心裏把付清罵了無數遍。


    晚上。


    吃完豐盛的晚飯,李平帶著胡桂蘭去了胡家,順便還把周淼送回了娘家。


    等他們回來,李旭好奇的詢問道,“大嫂,這個工作給一筒哥了?”


    “嗯。”胡桂蘭的臉上滿是笑容,“我爸還要十來年才能退休,時間有些長,沒機會就算了,現在有機會,肯定不能讓一筒等著,對了,一筒讓我轉告你一聲,說糧食生意還是照舊。”


    李旭咂了咂嘴,“化肥廠跟其它廠子不一樣,在這上班閑不下來,他夜裏還要去賣糧,身體吃得消嗎?”


    “隻要能掙錢,吃不消也得吃,再說除了他,家裏沒人幹得了這個。”


    當初胡家三人下鄉,胡羊找肖建平借了二百塊錢,現在買工作又得五百,想把這些錢還清,胡一筒工作前三年就等於白幹。


    而且胡家還有個小兒子,今年十四歲,要想讓他明年不下鄉,就隻能在今年給他安排門親事。


    這又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這樣一來,糧食生意就不能舍棄了。


    可是胡家的老二胡一萬和老三胡一條著實不是做生意的料。


    之前胡一筒教過他們怎麽給糧食定價、跟客人討價還價,可等他生病,讓他們去試試的時候,這倆人居然能一斤糧食少賣兩分錢。


    說實話,當時胡家都有人懷疑這錢是不是被他們貪汙了。


    從那時候開始,胡一筒再也不讓他們接觸生意了,即便生病,隻要死不了,就還是自己硬挺著去。


    而且他現在幹得不僅僅是糧食生意,有時還會對其它物件進行倒買倒賣。


    雖然掙得不多,但也不像以前那樣虧本了。


    所以為了這份收入,就算再怎麽累,他都得撐下去。


    聽到這話,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胡桂蘭則是繼續說道,“爸、媽,我娘家爸媽說消息來得比較突然,家裏沒東西,所以想等明天準備好禮物再過來謝謝你們,希望你們別介意。”


    “心意到了就行,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你看昨晚小旭同事帶來的禮品,咱們家有人吃沒?”接著孫秀看向李平,“老大,明早上班前去你丈人家跟他們說一聲,不用買東西,買了我也不收。”


    這年頭能送上門的禮物來來去去就那麽幾樣,對旁人來說可以稱得上珍貴,但對李家來說隻能算是稀鬆平常。


    別說李家的大人了,就連孩子都快吃煩了。


    胡家是自家親戚,本身條件又不好,所以孫秀覺得完全沒必要讓他們花這個冤枉錢。


    李家康一副醉醺醺的樣子,跟著附和起來,“對對,買也不收。”


    胡桂蘭知道自己拗不過他們,就沒有白費口舌。


    李平同樣知道如果丈人、丈母娘下定決心,自己說服不了他們,於是遲疑的說道,“我會去說,不過他們聽不聽就不一定了。”


    胡羊兩口子隻是對女兒女婿說要來送禮,在沒送之前,李家康夫妻不能主動過去勸說。


    所以此時孫秀有些無奈,“你把話帶給他們就行。”


    “行。”


    胡家的事說完了,周淼接上話茬,說娘家父母正在準備東西,等會兒過來。


    一聽這話,孫秀連忙說道,“小菊,快,給你爸泡杯茶,茶葉多放一點,讓他醒醒酒。”


    李家康大著舌頭極力表示自己沒喝多,不喝茶。


    見他這樣,眾人都露出無語表情。


    不過也沒人說他,說實話,他今個兒沒喝趴下就算很克製了。


    周淼父母過來跟李旭兩口子沒關係,所以他們倆跟大家說了一聲,然後去了杜家。


    等到地方,就見杜家眾人正坐在堂屋裏聊天。


    知道他們的來意後,杜明連聲誇讚道,“還是小梅厲害,年紀輕輕的就當上廠長,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楊麗則是沒好氣的看著李旭,“你媽嘴可真夠嚴的,這麽大的事,今個兒硬是一個字都沒漏。”


    李旭嘿嘿一笑,“這話要是從她嘴裏出來,那不就成炫耀了嘛。”


    “難道這不值得炫耀?我要是有這麽個孩子,我都能天天掛嘴上。”


    這話不太好接,李旭隻能轉移話題道,“爸、媽,你們打算把這個名額給誰用?”


    杜明想了想,詢問道,“老三,你們兩口子誰想上班?”


    杜林夫妻都有工作,杜峰媳婦也有工作,眼下隻有杜森兩口子裏麵一個上班的都沒有,所以這個指標隻能給他們。


    隻見杜森跟齊聞對視一眼,同時指向對方,“他。”


    李旭等人:...


    楊麗沒好氣道,“你倆要是都不想上班,這個指標就給你們二哥,隻要用錢的時候別跟我們張嘴就行。”


    杜森琢磨了下,扭頭看向杜峰,“二哥,我要是跟你張嘴,你借給我嗎?”


    杜峰想都沒想,直接拒絕道,“你可拉倒吧,我要是上班了,這些孩子都指望你們兩口子帶,你們倆問問屋裏有一個放心的沒?”


    這話倒是提醒楊麗了,杜峰還真不能去上班。


    正常情況下杜森兩口子倒是靠點譜,可問題是他們經常出現不正常的情況。


    就比如杜森練武、齊聞練武加打牌的時候。


    而且這兩年杜家又添了三個孩子,最小的才四個月,最大的也就剛滿一周歲,要是指望他們倆,確實讓人不放心。


    於是她表現的十分堅決,“老三,你們兩口子必須要去一個人上班。”


    齊聞知道杜峰說的是實際情況,自然沒有生氣的意思,隻是臉頰有些發紅,對杜森說道,“你去吧。”


    “不。”杜森搖了搖頭,“女的退休年齡比男的早十歲,況且你還比我大幾歲,你去才最合適。”


    這個理由充分且合理,讓齊聞實在沒辦法反駁。


    就這樣,杜家的人選定下來了。


    原本杜明夫妻也想拎著禮物上門感謝,但被李旭阻止了,說感謝可以,禮物不用帶,帶了也不收。


    兩人相信他不會在這件事上胡說,拿上錢後空著手跟他去了李家。


    眾人好一番寒暄,接著杜明把買工作的錢遞給李梅,又將想好的感謝方式說了出來,那就是宴請李家一大家人。


    李家有三個兒媳,這要是答應了,其他兩人的娘家怎麽辦?


    所以孫秀夫妻果斷拒絕。


    勸了許久都沒能說服他們,沒辦法,杜明兩口子隻能就這麽回去了。


    讓李家康猜對了,李梅把這五百都交給了家裏。


    孫秀有意拒絕,但李梅說昨天晚上講的是意外之財交一半給家裏,自己隻是把胡家的錢提前墊上罷了,像是占用自己指標的周淼娘家給的錢就一分不交。


    話說到這個份上,孫秀隻能收下。


    第二天。


    來到單位發現眾人都是喜氣洋洋,唯有蘇衛東的臉色不太好看,李旭打趣道,“老蘇,工作都到手了,你咋不高興,難不成是後悔了?”


    宋師傅急忙接上話茬,“衛東,你要是後悔了,就跟師父說,工作我來接手,你放心,師父絕不讓你吃虧,給你一千,咋樣?”


    蘇衛東的臉色顯得愈發愁苦,“師父,您就別開玩笑了,這份工作我不可能轉手;老李,我要是後悔那不成傻子了嘛,說實話,就算你再賣給我兩個指標,我都敢要。”


    “那你咋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蘇衛東忍不住歎了口氣,“別提了,我爸媽看上這個指標了。”


    “啊?”在場幾人都是一愣,“他們打算給誰用?”


    “我弟弟。”


    “這不是扯淡嘛,你弄來的指標,憑啥給你弟弟用?再說你媳婦還沒工作呢,又有那麽多孩子,難不成以後一大家子都指望你一個人掙錢養活?”


    當初所長給汽車隊正式員工每人一個工作指標,那時候蘇衛東還是個臨時工,沒趕上這個好處。


    後來他成功轉正,但他媳婦的臨時工崗位丟掉了。


    從那開始,他媳婦就在家專心帶孩子。


    蘇衛東這次弄指標就是為了她。


    而且由於結婚較早,他現在足足有六個孩子,以後會不會再生都是沒準的事。


    雖說憑借他的駕駛員工資養活一家人綽綽有餘,可是等孩子長大、結婚生子的時候怎麽辦?


    想過得不錯,不為這些發愁,家裏怎麽著都得有兩個工人。


    “所以我沒答應他們,現在我爸媽跟我弟弟、弟媳都對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你爸媽是不是腦... ”


    罵到一半,宋師傅突然反應過來,停下話語,轉而說道,“衛東,他們不高興就不高興,日子是自己的,你要是把工作給出去了,以後過得不好,沒有人會心疼你;


    再說了,你爸媽都有工作,他們都不給,憑啥讓你給?實在不行你們兩口子搬出來,花點錢把孩子送去托兒所,要是錢不夠,我拿給你。”


    能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確實把蘇衛東這個徒弟放到心裏了。


    其他人也都紛紛附和起來,“這話說得在理,要說你不缺工作也就算了,可你本身就缺,你爸媽還能提出這樣的建議,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


    你要是打算搬出去,直接跟我們說,我們找所長申請一下,開車幫你搬家,多少能給你節省一點。”


    蘇衛東露出感動之色,“今早我就讓我媳婦去物色住處了,想要搬家,怎麽著都得等化肥廠那邊的活幹完,到時候就麻煩各位師傅了。”


    “不麻煩。”眾人紛紛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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