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舒音在鹿清衡的視角下,知道了他的想法。


    他心裏總是會想,如果他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能改變這一切。


    是不是他的師妹白知秋就會喜歡上自己,而他的師父也會選擇他呢?


    可已經沒有人能夠給他答案了。


    聽了師父的話後,李長風率先出聲,“師尊,可徒兒覺得大師兄比我更合適,其他弟子也是這麽覺得的。”


    李長風從沒有想過要不要當刀宗宗主,因為他下意識便覺得,大師兄鹿清衡才是最好的人選。


    可誰知,師父卻搖頭,語氣給予了他肯定,“師尊相信你。”


    雖然是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包含了不容抗拒的威壓。


    隻不過是一句話,便堵上了李長風的嘴。


    李長風欲言又止,看了眼身旁一直低著頭的鹿清衡,最終什麽也沒說。


    而鹿清衡像是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內心五味雜陳,卻有一種認命的無力感。


    有些人不用那麽努力,便那麽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一切。


    而他這樣的人,無論怎樣努力,最終的結局仍舊隻是一句不痛不癢的誇讚。


    “你們退下吧。”


    這話說完後,李長風與白知秋便依次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出了房間。


    鹿清衡也渾渾噩噩跟著起身,僵硬地行禮,準備跟著退下去。


    可就在這時,師父卻叫住了他,“清衡,你留下。”


    鹿清衡脊背微僵,麻木地轉過身,眼神之中唯有平靜。


    師父看了他一會兒,朝著他招招手,“坐。”


    鹿清衡走了回去,一聲不吭地坐下,並沒有主動說話,仍舊低著頭。


    師父看了他好幾眼,忽然說了句,“清衡對這個決定不滿意嗎?”


    這話一出,殿內陷入一陣死寂一般的沉默之中,可最終,鹿清衡搖頭,“弟子並無不滿,一切任憑師父決斷。”


    語氣仍舊恭敬,可聽起來一點兒感情也無,像是個木訥的人偶,沒有自己的想法與脾氣一般。


    師父歎了口氣,“清衡,為師知道你是最優秀的,未來也許會成為修仙界第一的刀修,坐上尊位,受無數修仙者追捧。”


    “但為師要告訴你,心念,才是最重要的。”


    “若為仗義執刀,則一念成神,可若為殺戮執刀,則一念成魔。”


    “一月之前,有位符修來過咱們刀宗,為師曾向他求過一卦。”


    師父並沒有說卦象凶吉,也沒有說結果,隻是繼續道,“你心境不如你師弟純澈,不妨多修心再修行,若走上歪路,便無法回頭。”


    “清衡,為師信你,信你會走上正途。”


    說完這一切後,鹿清衡仍舊隻是麻木地點頭,麻木地告退,就仿佛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他不明白師父為何更相信卦象,更相信所謂算卦很準的符師,而不是身邊陪他很久的大徒弟。


    他怎麽會走上歪路呢?


    他的心中明明隻有刀。


    為何他的師父總說他心境不如師弟?若是真的不如,怎麽可能練就如此卓絕的刀法?


    這一切,不過都是偏心的托詞罷了!


    他的師父自己不看好他,為何要說什麽卦象的事。


    若是內心肯定地選擇他,為何會請符師來卜卦?為何為了有可能不發生的事,放棄他呢?


    內心的惡念不可抑製的生長,在他心中的那塊土地上破土、發芽,最終長成參天大樹。


    樹枝纏繞著他的心髒,讓他每時每刻都隻能沉浸在不停生長的惡念之中。


    心中有一半認同師父,勸他自己認命。


    另一半惡意滋生,完全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


    舒音在他身體內部,切身實地地體會到了他的掙紮,體會惡意如何蔓延生長,最終吞噬一切善念。


    他就像是一顆就算是努力開花,也不會結果的樹。


    他到底要怎樣,才能被別人看見?


    人們會記得刀宗的輔佐者嗎?大家隻會記得刀宗宗主是誰!


    就像所有人都不會記得比賽的第二名,而是會記得魁首。


    可他明明得了魁首,為何還是不會被記住!


    惡意占據了他的內心,最終四溢而出,他想壓抑住,可卻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有那麽一刻,他看著自己手掌上厚厚一層繭,覺得若是這世界的所有人都能死在他的手上就好了。


    這樣,在臨死前的驚懼一刻,總該會記得他吧?


    這種邪惡而瘋狂的念頭一出,甚至嚇了他自己一跳。


    難不成他真的是師父所說的那種心境不純澈的人嗎?


    最終,在自我拉扯與折磨之下,他逃了。


    他害怕自己的手會握住刀,會如師父所說的一般,一念成魔。


    他不想執刀向無辜之人,而這一抹僅存的善念,讓他淡出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而漸漸的,他便被所有人遺忘。


    遺忘在修行長河之中,就像沒有人會記得曇花一現的花,和一閃而過的流星。


    修仙界,從來便不缺驚世之才,缺的是數年如一日,常掛高空中的明星。


    沒有人記得刀宗曾經那個經常打敗李長風的鹿清衡,人們隻知道長風宗宗主李長風。


    而他,則躲在黑暗中,與惡念一起苟延殘喘,依舊日日練刀,他也隻有這個了。


    他在所有人慶祝長風宗宗主大婚的時候痛飲幾壇烈酒,然後隱沒在人群中,隱沒在平凡的芸芸眾生裏。


    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承認自己的惡念深重,可始終留有一絲清明,不能執刀向弱者,不能加害無辜之人。


    可就這一絲善念,終究還是破了。


    因為白知秋死了。


    得知這件事的鹿清衡愣了很久很久,似是不能接受。


    想起那個經常笑容滿麵的姑娘不在這世間,心中湧上的感覺,竟是憤怒。


    他當初並未和李長風爭搶,可結果呢?


    李長風根本沒有照顧好師妹,反而讓她死掉了。


    她明明還那麽年輕,應當有更美好的未來才對。


    為了調查清楚她的死因,鹿清衡便用自己早年存下的積蓄多方打點,最終得知了兩個讓他都有些不敢相信的消息。


    其一,李長風變心了。


    其二,師妹白知秋,是為了救李長風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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