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這個東西看不到摸不著,但真的很重要,無論個人還是團體,無論中原還是西域,守信用都是美德,背信棄義都會被唾棄。


    在中原文人的筆下,胡人部落反複無常毫無信義,這個說法不能說錯,隻是不太客觀,小部落確實會搖擺,為了生存他們也隻能如此,規模稍大的勢力也在乎臉麵,畢竟無論哪個環境,臭了名聲都不太好混。(其實中原也一樣)


    葛羅祿是例外,本身體量也還可以,卻見利忘義逮誰坑誰,名聲早就臭了大街,回鶻落魄成這樣了都不待見他。


    (按史書記載,吐蕃信用較差,回鶻大多數時候還不錯,最講究的要屬契丹,既要臉又耿直,對待漢民也不錯,真是讓人恨不起來)


    黑眼部與雙河州帶回的消息令所有回鶻人振奮,其實黑眼部距離遙遠,雙河州實力不強又剛經遷徙,倉促之間給不了太多幫助,但在這個特殊的時刻,能有盟友站出來說幫忙,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除了兩部還有背後的勢力,黑眼部背後是疏勒鎮,雙河州與白山州是親哥倆,再加上他們實力可就不弱了。而且諸部都是安西屬下,沒有那位的命令當然不會出頭,也就是說兩部此舉很可能是有那個人授意。


    那家夥雖然霸道,但信用確實挑不出毛病,說幫回鶻在夷播海安家就真的做了安排,再加上跟可汗那層關係……至少比葛羅祿人更值得信任。


    當然了,有盟友不意味著就萬事大吉,眼下該凍死人還是會凍死人,該虛弱還是虛弱,所以該幹嘛也還是要幹嘛。不知不覺到了年末,阿依派人給謀落送去辭年禮,文書言辭恭敬,來年去不去賀壽當然還是待定,她已經深刻領會到拖一拖的好處,打算繼續發揚光大。


    漫長的太和元年終於走到了盡頭,雖然回鶻人過年遠不如唐人仔細,但胡吃海喝不幹活兒還是很值得高興的,辭別舊日苦難,憧憬未來美好,這可能就是過年的意義吧。


    偏僻的夷播海要過年,繁華的長安城要過年,西州人更要過年,而且相對於以前,今年要更加隆重,時隔幾十年,西州又一次歸於大唐治下,這座古城經曆過的風雨實在太多了。


    煩了近年變得不太喜歡過年,有些吵鬧,而且總讓他想起不開心的事,老錢卻非拉著他一起。


    這老家夥不要命的趕路,終於趕在年前到達西州,盤查過府庫和賬冊後便對煩了極盡諂媚,感謝大帥沒把庫房刮幹淨,沒給北庭留下巨額債務。


    若不是怕他碰瓷煩了是真想揍他,這老狐狸變得越來越不可愛,還好月兒要到了,論對過年的執著,她才是第一個。


    奢華的馬車,長長的車隊,巨多的隨行人員,甚至還有一支樂隊在吹吹打打,呃,有些高調。


    隊伍裏除了侍女護衛,更多的是月兒多年積攢的人才和工匠,還有安西,長安,唐鄧等商號的代表,目的自然是投資考察,還有一大群窮書生,是煩了讓老牛他們給推薦的,安西急需大量文吏和教書先生,以後還得繼續招。


    圓滾滾的身影從車上笨拙的爬下來,一瘸一拐的小跑加速,“哥!”。


    煩了雙腳與肩同寬暗自運氣,一聲悶響後輕退兩步,神不知鬼不覺的卸去力道,眉頭微微一皺,至少一百六。


    “哥,你見到我不高興?”。


    “誰說的?你來陪我過年我還能不高興?咱倆什麽交情,你看我笑的多燦爛”。


    “怎麽笑的有些僵硬……”。


    “凍的嘛,我這幾天想你想的沒睡好,今天一大早就在這等你,把臉皮都凍硬了”。


    “也不用這麽早出來,怪冷的”,月兒美滋滋的挽著他胳膊往裏走,左右打量一番,臉色突然一變,“文安呢?怎麽不出來迎我?”。


    “她那個什麽,不放心平安,前幾天趕去照顧……”。


    “嗯,倒是乖巧”,月兒對文安的識趣很滿意,絲毫沒意識到文安是在躲她。


    進到正廳剛坐下,北庭都護老錢閃身而出,有些驚訝的看著月兒,“這位是……月娘子?”。


    月兒疑惑道:“你不認識我了?”。


    “哎呀,果然是月娘子!”,老錢連連拍手道:“這可怪不得老夫眼花,屬實是沒敢認,上回見娘子的時候覺得像二十七八歲,今天倒像是二十三四了,哪有人越活越年輕的……”。


    “哪有那麽年輕,就是稍微打扮了一下……”,月兒眉開眼笑的擺著手,還風情萬種的瞥了哥哥一眼。


    煩了愕然看著那個老家夥,就為了在西州開間錢莊,這麽大的歲數了,拍馬屁拍的都不要老臉。


    其實也能理解,天下聰明人很多,商路眼看就要打通,試水的商旅絡繹不絕,而遠途販賣錢財安全是大問題,就算不考慮安全,笨重的銅錢絹布也很不方便,錢票的優勢太大了。


    西州本來就是商路樞紐,一直是交易中心和商品集散地,若再開設一間錢莊,未來必將更加繁盛,而且月兒在商界呼風喚雨,就算不開錢莊老錢也不敢得罪她,當然要賣力討好。


    (有書友對古代開設錢莊有些質疑,其實玄宗時櫃坊已經開到西域,不要小看祖宗的智慧和魄力)


    老錢一套打完馬上收功,識趣退去,屋內剩下兩公母,月兒拿出一摞書信遞過來。幾乎所有的書信都已經打開,煩了曾隱晦的提醒過她,偷看別人信件略微有些不道德,她說她沒偷看。


    拿起一封小老太太的信看向月兒,眼神中帶走些許責問,這種信你也看?


    月兒道:“郭嫣兒聽說西域販賣掙錢,想派人來開幾個鋪子,問你行不行”。


    煩了一愣,不是少兒不宜的……奧,對,郭嫣兒已經把我甩了……


    略一沉吟笑道:“她哪是開鋪子,是給皇帝安排的眼線”。


    皇家自然看不上一點小錢,所謂的鋪子就是情報站而已,目的自然是盯著自己,看看有沒有造反的傾向。


    當然了,郭嫣兒寫封信本身就代表著信任,也認定煩了不會拒絕。煩了確實沒理由拒絕,小老太太暗地裏派幾個人來他也無從分辨,明著來也好,他也確實沒想過要造反自立,也算自證清白吧。


    然後是李昂,李德裕和老白等人,李七娘兩口子,旭子和幾個老兄弟,張議潮和郝玭等一眾武將,基本都是問候,沒什麽正事。


    最後一封竟然沒打開,仔細一看是瀟瀟的,抬頭看向月兒,她正撇著嘴滿臉不屑。


    煩了撕開信仔細看了一下,信不長,也沒說什麽要事,隻是簡單的說了家中一切安穩,郎君在外注意身體什麽的。


    想到遠在長安的武大婦,心裏實在是愧疚,輕歎一聲,猶豫道:“月兒,你說……我不一定能回去,瀟瀟還年輕,要不我跟她和離,趁年輕再……”。


    “可別!”,月兒打斷道:“哥,你可別亂發善心了,哪回都沒好結果,你跟武瀟瀟提和離,以為是為她好?你這是要逼死她!”。


    煩了反應過來,瀟瀟出身名門,極重禮法,性情高傲,自己若提出和離,她還真不知道會想到哪兒去。


    點點頭承認是自己瞎琢磨,“那就算了”。


    久別重逢,當夜自然一場鏖戰,到底是老搭檔,一招一式彼此都熟悉,盡興乃止。


    正昏昏欲睡,月兒卻猶豫道:“哥,我還帶了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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