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在母親死後躲到雙河州,以為能在那裏安靜的過完一生,她厭惡戰爭和殺戮,結果遇到了安西兵,討厭權鬥陰謀,卻做了回鶻可汗,有時候命運就是喜歡瞎搞。


    她不懂軍事,可她了解安西兵,知道那群人有多麽倔強凶悍,她也不擅長謀略,卻了解楊大哥,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就在送自己去沙州的路上,他說未來的安西大都護府不能缺少碎葉鎮,葛羅祿要為曾經犯的錯付出代價,他說的很認真。


    他說麵臨大事不要著急做決定,拖一下或許就會有轉機。葛羅祿急於結盟就不會輕易翻臉,那就拖一拖看看。


    最重要的是阿依相信楊大哥不是冷血無情的人,他不會不管自己的女人和兒子。


    裝病拖延是個不太高明卻能被各方接受的辦法,回鶻頭人們自然沒意見,眼下形勢兩難,拖一下不是壞選擇。


    埃斤明白她的用意,卻又不能揭穿,草率的把潛在盟友變成敵人是不理智的,那就等等吧,你總不能永遠裝病。


    周末派出六個兄弟分別去往雙河州和熱海,還特意通知了埃斤,理由是向王爺通信遙遠,看看有沒有更近的路。注意是通知而不是征求同意,意思是你看著辦。


    埃斤的選擇是派人一起走,監視或者護送,不許他們搞事,更不能讓他們死在路上。


    做安西的使者還是很爽的,管你這部那部,管你什麽葛羅祿回鶻,有本事你動我一下試試?幾萬安西兵踩死你全家。


    周末誌得意滿,左丘的話卻驚出他一身冷汗,你小子別囂張過了頭,那位的身份可不僅僅是回鶻可汗,不提她跟大帥種種傳說,也不提兩人兒子都那麽大了。就在幾個月前,她還跑去西州敲詐勒索帶走許多財貨,少帥都笑臉相迎,你囂張的逼迫她……


    周末立刻變換角色求見夫人,誠懇的賠禮道歉說軟話,臉上的諂媚與之前的傲慢判若兩人。


    阿依卻沒看他,隻在專心的逗弄著兒子,看著那小娃娃的眉眼,周末的腰又彎了一些。


    “那個……夫人,身體可好些?小郎君真是生的好樣貌,一看就聰慧機敏,將來必是大豪傑……”,見阿依還是不理自己,隻得又幹咳一聲道:“這個……夫人,小的無意冒犯,確實是有職責在身……”。


    “小的?”,阿依扭頭打量他一眼,悠悠說道:“周上使乃天朝上使,身份高貴,我一胡人女酋而已,不必過謙……我們娘倆命苦,都被掃地出門了,任人欺負……”。


    阿依的角色轉換速度更快,看著她似笑似怨的眼神,周末一陣恍惚,心頭卻在發苦,果然報應不爽,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突然悟了,什麽公私分明,哪有什麽公私分明?人家兩口子可以玩玩,你一個外人跟著起什麽哄,能不能分清大小王?這位可能搞不定大帥,搞定你可是不費吹灰之力……


    “不對!”,周末心下一動,大帥為什麽要讓回鶻遷來夷播海?為什麽偏偏是夷播海?他明知道葛羅祿在這裏不會安穩。


    周末忽然想起自己畫的那張地圖,南邊熱海,東邊雙河州,北邊夷播海,碎葉城好巧不巧正在中間,怎麽看都像三麵合圍。


    巧合?還是王爺的布局……


    他覺得好像摸到了一點脈絡,正胡思亂想,阿依卻道:“周末,如今族人疲憊,牛馬瘦弱,埃斤急於結盟,頭人們爭執不休,我無奈之下出此下策,可終非長久之計,你說,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直呼其名有時候不代表不尊重,反而具有別樣的意味,周末躬身道:“夫人勿憂,葛羅祿不會輕啟戰端,便是有意也需到明年春暖之後,我已派信使去黑眼部與雙河州聯絡,很快便能有消息回報”。


    “雙河州?雙河州大部已經遷來這裏,熱海路途遙遠,中間還隔著碎葉城,恐怕皆無力援助”。


    周末笑道:“左右不差這一時,等等便是,或許便有意外轉機也說不定”。


    阿依遲疑著點點頭,眼下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隻能繼續拖。


    天氣一天天變冷,回鶻人忙著準備過冬,可汗的身體時好時壞,結盟也隻能斷斷續續的談,進展十分緩慢,埃斤的耐心越來越少,直至完全消失。


    謀落派了親信過來,埃斤便帶人走了,臨走前留下一句話:明年三月二十是葉護壽辰,屆時恭候可汗大駕!


    沒錯,就是最後通牒,阿依去碎葉城自然就代表臣服,若是不去,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從我的地盤上滾出去。


    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群眉頭緊鎖的回鶻人。麻煩了,談崩了,本來是人家是上趕著求結盟,現在直接變成了武力威脅。


    明年三月末明顯是精挑細選的節點,回鶻遠路遷徙而來,這個冬天必定損失慘重,到明年三月,牛羊剛吃上第一口青草,糧食剛剛下種,正最虛弱的時候。


    拚不起就隻能跪,心裏不舒服也得忍著,阿依什麽都沒說,派出一隊信使去西州,把事情原委告訴孩兒他爹。當然了,路途遙遠,來回幾個月,他爹能不能指望上不好說。


    進入臘月,最嚴酷的時節到了,瘦弱的牛羊和人開始死掉,越來越多,年長的人陸續走向荒野,接受他們的命運,這就是遊牧民族的生活,隻能拚盡全力,祈禱明天能暖和一點。


    眼睜睜看著瘦弱的孩子病餓而死,對每個有良知的人都是大折磨,周末和眾兄弟默默收起高傲,衣物給了虛弱的孩子,開始吃粗糙的食物,跟男人們一起出去放牧打獵,撿拾柴火。


    這點幫助隻是杯水車薪,卻意外收獲了回鶻人的感激。


    回鶻人意外的發現,原來這些唐人漢子不隻有高傲霸道,他們內心滾燙,更加憐憫弱者,他們隻是更喜歡沉默的做事,不善於或者不屑於說出口而已。


    人是講感情的,共患難使感情迅速深厚,姑娘和婦人越發大膽,男人們大聲起哄,叫嚷著:把他拖進帳篷裏去,睡了他……


    痛苦,快樂,寒冷,忙碌的生活使時間變得混亂,周末他們忘掉了今天是幾月幾日,跟同伴們一起期盼著春天的到來。


    冰雪沒有化凍的跡象,六個兄弟卻在同一天回來了,帶回幾個消息。


    熱海的黑眼部首領阿熱明確表示聽從周主使調遣。


    他已收到王爺書信,決定明年春天親往安西城拜見兄長,黑眼部決定歸附安西大都護府,並且已經與疏勒魯將軍取得聯絡。


    雙河州有一萬多剛遷去的疏勒人,首領是石狼,他派一隊人來到夷播海,還帶來一批種子和農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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