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已如霜打的茄子似的門房立時從小凳上彈起,睜大眼盯著那輛停下的馬車。


    先是一位小娘子從上頭下來,胳膊上挎著個小包袱,瞧著也就十七八歲的光景,模樣也算生得端正。


    小娘子下了車便仰頭往衛府的門匾上瞧去,待瞧清楚字樣後,明顯變得激動起來。轉頭對著車裏道:“母親,這裏是衛家沒錯!咱們找對了!”


    衛家兩個門房不由對了個眼神兒,“難道是舅老爺的家眷?”


    另一人也讚同的點頭:“八成錯不了,瞧這模樣一看就是來尋親的!”


    “那我這就去稟給老爺夫人!”


    說著,其中一個門房就急火火的回了衛家,直奔照水堂而去。一路上高聲喊著:“來了來了!舅老爺來了!”


    留下的那個也不好幹站著怠慢了貴客,笑著上前殷切詢問:“小娘子可是咱們衛府的親眷?”


    “正是!”小娘子如小雞啄米似地點著頭,不過點完又遲鈍地一怔,瞪大眼看著那門房:“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嗨~小的打從一早就在此恭迎著您呐!這會兒可算是把您這一家給盼到了!”門房笑得諂媚。


    可那小娘子卻愈加的費解:“一早?”


    “那自然。”


    “可是我們要來京城,也沒提前給你們送信兒啊……”


    門房臉上的笑容一僵,隱隱覺得此事好像有點不對勁兒,不過他身為衛家仆從,也不好直接問這小娘子的名姓,正躊躇間,就見車上的簾子從裏頭撩開了,又下來一人。


    不過這回下來的也不是舅老爺,還是一名女子,瞧著年歲應當是剛才那位小娘子的母親。母女二人容貌雖有相似之處,可瞧著這個當娘的卻像是打小吃過苦的,一身衣裙價值不菲,可臉上手上的皮膚卻有些粗糙,顯然是常年風吹日曬著勞作,直到近幾年才過上富足日子。


    “不知這位夫人是……”門房硬著頭皮試探。


    那婦人抬手扶了扶頭上的高髻,似是還有些不習慣這種繁複的打扮,然後冷冷掃一眼那門房,語氣透著連衛家主子們都不曾有過的傲慢:


    “我問你,這個衛家可是兩年前由吳郡遷來的?”


    門房雖覺有些熱臉貼了冷屁股,但還是客氣的回話:“夫人說的沒錯,這裏正是過去吳郡的衛家。”


    “那就對了!”婦人依舊翻著上眼皮兒說話。


    門房耐著性子問:“那夫人可是來訪親的?”


    事到如今他也猜測興許是鬧了烏龍,這二人瞧著確實不像舅老爺的家眷,指不定是衛家的其它親戚,隻是自己不認得。


    誰知那婦人卻是突然如個點了火的炮仗,橫眉怒眼道:“睜開你的狗眼仔細瞧瞧,我怎麽就成了來訪親的?我原本就是這衛家的人!”


    門房心下憋火,自己雖是仆人可衛家主子待他卻很親厚,從沒人罵過自己是狗。況且眼前這婦人哪一點像衛家人了?


    當下也來了兩分脾氣:“你說你是衛家人,那你可有證據?”


    婦人氣得雙手叉起了腰來:“證據?老娘回自己家還要什麽證據?!”


    “對啊,我和我娘是衛家人,那就也是你的主子,你個當奴才的居然敢問主子要證據?”先前那看似端麗的小娘子也跟著起了脾氣,為自己母親幫腔架勢。


    三人這廂正吵鬧著,門裏就有人走了出來。


    先前另個門房一去照水堂報信,孫綠蓉和衛菽晚就坐不住了,娘倆一個比一個腳程快,急著出來迎接。結果到了門前往馬車這邊一瞧,卻沒瞧見心心念念想要見的親人。


    “行簡呐?”孫綠蓉疑惑道。


    跟那對母女吵嘴的門房還沒來及解釋,折回的那個門房便出聲道:“這兩位應當是舅老爺府中的女眷,想來是分頭來的?”


    “女眷?”孫綠蓉和衛菽晚雙雙發出疑問。


    衛菽晚輕笑一聲:“舅舅鎮守邊關十八年都未曾娶過親,何來的女眷?”


    折回的門房一愣,難道是他們猜錯了?


    吵嘴的那個門房也終於得到的證實,一下來了氣勢,伸手指著無比囂張的那倆母女道:“果然你們兩個是冒充的!”


    “什麽舅舅?什麽女眷?我們又冒充誰了?你們到底在說什麽?!”那婦人亦是有些搞不明白狀況,一頭霧水。


    倒是那小娘子有幾分清醒,審視般看向衛菽晚,語氣說不上委婉也說不上強硬:“你應當也是衛家的姑娘吧?”


    “也?”衛菽晚促狹一笑:“怎麽,難道你也是?”


    小娘子倨傲地揚了揚下巴:“衛家的老夫人衛文氏是我的親外祖母,說起來的確也算衛家的表姑娘。”


    衛菽晚細眉一蹙,“你是……”


    話還沒問出口,衛菽晚就聽身後傳來一聲悲切又蒼老的哭滴聲:“萍兒……你是我的萍兒?”


    衛菽晚循聲轉頭看時,見祖母已推開了攙扶自己過來的嬤嬤,步履蹣跚地朝那對母女走去。


    走到那婦人麵前,衛文氏抬手摸了摸她的臉,“是萍兒……”


    “母親~”


    那婦人情真意切地喚了一聲,便主動投進了衛文氏的懷裏。身份得到證實的她,隔空還不忘翻那門房一記白眼,大有“你給老娘等著”之意。


    衛菽晚看著祖母與那婦人抱頭痛苦的一幕,側過頭去問孫綠蓉:“母親,這就是小時被祖母‘偷龍轉鳳’換出去的那個?”


    孫綠蓉雖也從未見過衛萍,但事到如今已無需更多的證實了,遂點了點頭:“自然是她。”


    衛菽晚暗暗歎了一口氣。長房的三個還沒請走,這是又來了一雙,且瞧著就不是省油的燈。


    得了,以後這衛家門裏又要熱鬧了。


    本是在等弟弟、舅舅和哥哥,卻等到了不速之客,孫綠蓉、衛菽晚和紫俏,三人都有些打蔫兒,失落之意從眼底明明白白瀉了出來。


    眼前的祖孫三人還不知要抱頭痛哭到何時,孫綠蓉覺得自己留下來陪著也是攪擾她們,便轉身打算先回去。誰知一隻腳才邁進門檻,就聽身後傳來一個有力且又飽含敬意的聲音:


    “阿姐!”


    孫綠蓉的腳步隨之一頓,整個人都好似石化了一般,遲遲不敢回頭。


    衛菽晚倒是第一時間就轉頭去求證,果然看到從門前剛停的那輛馬車裏才下來的男子劍眉星目,剛毅俊挺,不是自己的舅舅孫行簡還能是誰?


    當即甜甜又喜悅的喚了一聲:“舅舅!”便快步迎了下去。


    雖則衛菽晚與舅舅在此之前就見過一麵,但近些年的書信皆是由她代筆,除了母親要交待的話外,她總會多加幾句來自晚輩的關懷。一來二去,舅侄間的感情倒也維係得極為親厚,是以當下見了,半點不覺生疏。


    “是晚晚?”


    孫行簡情不自禁的抬手摸了摸親外甥女的頭頂,喜愛之情溢於言表:“上回見你時你還是個六七歲的女娃娃,沒想到如今再見,你已出落成大姑娘了。”


    “舅舅也愈發的威武魁岸了!”衛菽晚毫不吝嗇誇讚之辭。


    紫俏跟著衛菽晚走到孫行簡身前,目光卻癡癡落在孫行簡的身後,那位二十出頭的俊朗男子身上。她從他的臉上看到了與自己極度肖似的眉眼。


    “阿兄……”她遲疑著開口。


    那男子雙眼噙著熱淚,“紫俏!”


    兄妹二人縱是闊別了十年,一見麵還是毫無芥蒂地抱在了一起,兩人皆是又哭又笑。


    衛菽晚瞧著這對兄妹相認,心裏跟著高興,眼睛也跟著落淚,又轉頭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此時母親正大步走過來,舅舅也大步迎過去,姐弟二人在路中央相會。人至中年表達情感的方式比年輕人要含蓄克製許多,孫綠蓉沒有去抱自己的弟弟,隻是笑中帶著淚的說了句:“回家再說!”


    “好。”孫行簡笑著應聲,而後便與姐姐和外甥女一道進了門。


    另一邊,衛文氏和衛萍感天動地的母女相認早已因孫行簡的出現而打斷,衛萍滿眼驚奇的目送著孫綠蓉他們進門,奇道:“母親,那是?”


    衛文氏臉上訕了訕,一時有些不知如何介紹,她說不出口孫綠蓉就是當年與衛萍互換的那個二兒子的妻室。


    最後隻含糊著說了句:“是二房的。”


    如此衛萍就聽明白了,深吸了一口氣,好似強壓著心裏竄上來的火氣。


    這倒也無怪乎她會惱,當年衛文氏這個當娘的也是狠心,與人換子便換子,偏偏還將衛萍換去個窮到不能再窮的莊子上!


    且事後衛文氏擔心暴露,除了最初許下的那一筆銀子外,數十年來半點好處都不肯再給那農戶。


    當下衛萍親眼見了本應是那農戶兒媳的孫綠蓉,自然氣不打一處來。這些年來自己為伺候那老家夥所受得苦,還不都是替她這個真兒媳受的!


    倒是衛萍的女兒似乎毫不介意,好奇道:“外祖母,那剛剛與嬸母一起進去的都是誰?”


    她記得母親說過,當年與母親交換的那個男娃比母親出生的要晚上半刻,是以她拿衛政當二叔看,拿孫綠蓉當嬸母看。可她這句“嬸母”,卻叫自己母親聽起來像是認賊作父的背叛。


    衛萍剜了女兒一眼,腔子裏的火氣更盛,隻是想起這趟自己為何而來,又隻好隱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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