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政不由怔住,衛文氏也微微錯愕,她原話隻是想讓衛家近來儉省一些,免得再招人耳目,並沒想過要再次勸衛政掏出家底兒去賑災。


    畢竟這種事已經做過一回了,雖換來一副官身,卻也給自己挖了個坑,為這回的噩運埋下了伏筆。若不是衛政加了官身,又如何會被派去督建大壩?


    “隻怕此時衛家是做多錯多,徒招惹麻煩。”衛文氏不讚成道。


    衛政亦是有所擔憂:“上回能義無反顧的協助官府賑災,是因為那時衛家並不牽涉天災人禍之中。而如今這場災禍卻被聖上和百官認定是我所致,我若此時再站出來賑災,難免被人說成是受不住良心煎熬,才回心向善的。”


    想到這種可能,衛政就覺得分外冤枉,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那老爺上回賑災的本心是什麽?”孫綠蓉雙目炯炯的盯著衛政,問他:“可是為了博得聖上的好感,亦或取悅朝中百官?”


    衛政苦笑一聲:“我那時眼裏看到的隻是萬民流離失所的慘狀,何曾想過高居在廟堂裏的那些人?我隻想讓那些百姓有片瓦遮頭,有三餐果腹!”


    “那就是了,隻要咱們衛家使出去的銀子,能讓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活命,又何必管聖上和百官如何猜疑?”


    孫綠蓉的這番話如醍醐灌頂,點醒了衛政,他豁然開朗,眼中泛起兩道精光:“夫人所言極是!夫人所言極是!我過會兒就去交待賬房準備現銀,不管外人如何想,吳郡的缺口咱們衛家給他填補上!”


    眼見兩口子自行商定出個主意來,衛文也不好再唱反調,畢竟如今衛家的錢全是他們二房賺來的,已與她這個老婆子沒什麽關係了。


    不過眼瞧著衛政起身要去交待這些事,衛文氏還是有些坐不住,喚他道:“政兒!”


    衛政茫然回身,這才想起自己未向母親行告退禮,於是上前恭恭敬敬地朝衛文氏拱手揖拜,“母親,若無其它事,孩兒就不攪擾母親了。”


    “母親還有一樁事,想同你商議。”


    衛政驀地抬頭,大抵猜到了衛文氏想同自己商議之事,便化被動為主動道:“正好有關大哥大嫂那邊的事,孩兒也想同母親商議。”


    說著,便又安安穩穩坐回了椅中。


    聽他主動提及衛海孟氏,衛文氏心中便覺得不妙,似一直在這話口上等著她一般。懨懨道:“那你先說吧。”


    “是。”衛政也不虛讓,徑直便將思忖了一夜的決定說出:


    “母親,您自來是教導孩兒家和萬事興的道理,可隨著十二年前傷害阿秀的那樁案子水落石出,我和大哥大嫂之間也很難再無嫌隙。”


    果然,衛文氏心下不悅的問:“那你是準備日後都拿他們當仇人了?”


    “母親言重了。”


    衛政謙遜地頷了頷首:“古語有雲‘一人做事一人當’,害阿秀的是衛呈旭,並不是大哥大嫂,孩兒並不會也將大哥大嫂視為仇人。隻是此事既已查實,兩房之間難免尷尬,若隻是年節時聚一娶倒也無妨,但像現今這般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屬實是令人為難,想必大哥大嫂也不想如此。”


    “你大哥大嫂他們……”


    衛文氏正想說長子長媳並不會如此想,可一想到昨日他們才在堂上說的那些絕情話,便也隻好將到了嘴邊兒的話又咽了回去,打算從另一個角度來勸和。


    衛文氏以手扶額,手肘撐在桌上,像是十分頭疼。


    “母親?”


    衛政和孫綠蓉異口同聲,擔憂的喚了一聲,衛文氏卻用另一隻手擺了擺,有氣無力的說道:


    “打從你不是我所出的事情揭開後,你就信誓旦旦仍然隻認我這一個母親,這回我來盛京投靠你,你又口口聲聲說生恩不及養恩大,要報我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衛家養了你二十餘年……可現在,你卻連我的親骨血都容不下!你是想眼睜睜看著我們骨肉分離不成?”


    衛文氏邊說著,邊將手握成拳,重重捶打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任誰看了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孫綠蓉連忙上前去阻攔,衛政也起身跪到地上:“母親息怒!”


    衛文氏的手被孫綠蓉攔住,不能再捶打自己,這才終於安分了一下,隻是老淚卻止不住。


    孫綠蓉瞥一眼跪在地上急出一頭汗的衛政,心知他馬上就要心軟妥協了,便搶在夫君開口時截了他的話:“母親!”


    她先將聲音蓋過自己夫君的聲音,斜他一眼,才又慢慢說道:“其實即便我們兩房分家,也並不是老死不相往來,若大哥大嫂還想留在盛京,我們二房也可以出一筆銀子給他們安置個宅子作落腳處,這樣母親想哪邊了便在哪邊小住,豈不兩全其美?”


    雖則孫綠蓉也不願自掏錢袋成全長房那兩口子,但總好過自己夫君徹底敗下陣來,同意繼續跟他們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來得好些。


    果然這話讓衛文氏安靜下來,淚也止住了,似在權衡如此做的利弊。


    衛文氏心裏想著其實衛政說的也是事實,兩房已有嫌隙,硬湊在一塊其實兩方都別扭。若二房真能出錢給長房安置好宅子,豈不是皆大歡喜?


    至於她,自然是要跟自己的親兒子一同住的。


    認為這個方法可行,衛文氏便看向衛政。畢竟剛剛這主意是孫綠蓉情急之下說出口的,想必還未同衛政商議過,他不會不同意吧?


    衛文氏目光投過來時,衛政也在判斷著衛文氏的心意,他自然是同意孫綠蓉的提議。


    “母親覺得這個法子可行?”衛政謹慎的出聲試探道。


    衛文氏心裏願意,但表麵還是佯作痛心地點點頭:“就依你們吧!”


    隨後又關切了一句:“地上涼,多大的人了還說跪就跪。”


    衛政這便高興地起來,心道這個難題總算是解決了,隻要長房的人一走,衛家便又可恢複往日的和樂氣氛了。


    而窗外一直在偷看著這一切的衛菽晚,也將努力勾著的頭收了回去,踮起的腳尖放下,暗暗舒了一口氣。


    “如何了姑娘?”紫俏緊張的催問。


    未免被裏頭的人發現,她們在窗上開啟的那道縫隙太窄,隻容得下衛菽晚一人偷窺,她卻隻能在旁扶著衛菽晚,聽得斷斷續續。


    如今既然衛菽晚不再聽了,證明老夫人和二老爺二夫的商議也有了結果。


    衛菽晚將唇角彎成一個月牙兒,很是高興活潑:“大伯父和大伯母他們很快就要離開衛家了。”


    “真的?那他們要回吳郡去嗎?”


    衛菽晚略有幾分敗興的搖搖頭:“祖母哭鬧,爹娘心軟便答應在盛京給他們置一處宅子。”


    “那也無妨,反正盛京城那麽大,就算都在盛京,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麵的!”紫俏倒是看得開。


    “隻不過買宅子這事也不是三五日就能辦成的,恐怕還有得將就。”


    “小公子的事情揭開前,姑娘還要對他們做做麵上功夫,現下連麵上功夫也不必做了。反正姑娘要麽出門,要麽就待在浮曲軒,就算同在一府也極少與他們照麵。”


    “倒也是。”衛菽晚釋然的點點頭。


    正在主仆二人打算離開鬆鶴居時,聽到院外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往鬆鶴居來的,衛菽晚隻好又拉著紫俏躲回了樹後,暗中觀察來人。


    來的是衛家的門房,瞧著一臉急色,一路跑得急臉都紅撲撲的,且手中還高舉著一封信函。


    衛菽晚心下嘀咕著什麽人的來信能讓門房急切成這般?


    她想了一圈兒,似乎除了聖旨沒什麽東西至於如此。


    不過這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門房叩門道有急報後,衛文氏便準了他進去稟明,原以為會在吳郡那邊又有什麽事情,結果門房開口,竟是孫綠蓉娘家的事:


    “老爺、夫人,送信的人說舅老爺從邊關回來,明日就要進京了!”


    孫綠蓉先是一怔,一時間好似沒反應過來“舅老爺”是誰,片刻後茅塞頓開,不敢置信的又問:“你說誰要回來了?!”


    “舅老爺!夫人的親弟弟!”


    激動之下,孫綠蓉站在原地的身子晃了晃,險些就要站不穩。得虧衛政體貼入微,連忙伸手扶住她,安撫道:“別慌,先看看信再說!”


    孫綠蓉這才注意到那封信,趕緊接到手中手忙腳亂的將之展開。


    而此時再次從窗後偷看的衛菽晚,亦是震驚的瞪大雙眼:“舅舅……要來盛京了?”


    “舅老爺來盛京?”身旁的紫俏也跟著錯愕不已!


    “那我哥……”


    衛菽晚回驚作喜地笑著轉過頭去,扶著紫俏的雙肩:“打從你們兄妹二人分開,你哥便一直跟在舅舅身邊,上回來信時就說已成了舅舅的左膀右臂呢!舅舅回來,自然不會落下他的!”


    “真的嗎姑娘?”紫俏激動得險些就要原地蹦高!


    算算她與自己的親哥哥已有近十年未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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