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哥哥,這是我最後一回這樣叫你。”


    盛雲邊說著,邊小步往後退,步步都透著對朱昊乾的失望:“今日我來求你,是對你我自小結下的情誼過於自信了,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你已不再是我心中的那個哥哥了。”


    說罷,盛雲轉頭小跑著離開了東宮的花甸。


    年幼時的朱昊乾,也曾是那般的茂誠守真,端雅溫良。隻是那個小小身影已被揉碎在歲月裏,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他了。


    眼睜睜看著盛雲從自己的眼前跑遠,朱昊乾的心也像是被摘走一般,胸口傳來撕裂一般的疼!


    他雙眸漸漸變得赤紅,血月一般駭人。


    老人常說天家之人皆非凡人,天子震怒,便會有雷霆暴雨,這話在今日倒是格外的應景。先前盛雲來時還萬裏一碧的天,這會兒突然就覆了雲,起了風。


    寒風打著呼哨,將亭上的掛帳吹得幡動不止,落下的陰霾在朱昊乾的額麵上籠出一道濃重的陰影。


    他雙拳緊緊攥起,指骨咯咯作響,良久,恨恨地從牙縫兒裏擠出了三個字:“衛——呈——秀!”


    *


    彤雲密布的天,被一道閃電裂開個白亮亮的口子!接著便是悶沉沉的雷聲貼地而走,碾過條條街道,很快整個盛京城就落下了綿密的雨點子。


    厲卿臣坐在書案後,正查看著剛剛由吳郡送回的消息。


    上次派去吳郡的人一直未召回來,三日前衛家突然出了事,他便立即飛鴿傳書,讓他們設法查一查江左水壩。若是人為毀壞堤壩,奶可能會留下一些痕跡,他便是希望能從那裏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然而看完吳郡傳回的消息,厲卿臣眼中也不禁流露出幾許失落。對方手腳很利索,並未留下任何端倪。


    閱後厲卿臣便將那紙條遞到燭台上引燃,焚成了灰,而後起身往窗畔走去。


    他打開一牖窗,外間的寒意攜著雨絲潲了進來,直撲在他的臉上。他闔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陣陣清涼,卻也格外舒爽,連頭腦都好似清醒了許多。


    衛家的事情比他想像的要略難辦一些,不管這回是靖王府出手,還是其它什麽人出手,顯然都是經過一番縝密籌劃,並非一時起意,才會將事情辦得這麽滴水不漏。


    為衛家翻案難,尤其是平嘉帝壓根不會給他太多時間。畢竟於一位帝王而言,出了這種災禍壓力可想而知,想來閉眼便是苦主的哀嚎,百姓的怨憤,還有那些言官一天到晚遞不完的糾彈折子。


    故而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禍,不管衛政是不是含冤,聖上都希望由他來抗下這個罪名,以消民憤。


    天災往往會被認為是君王的無能,人禍卻可以輕易將不滿發泄。有了衛政這個靶子擋在前頭,百姓們自然不會再罵狗皇帝了。


    這看似是一個無解的局,可其實活路還是有一條的。


    厲卿臣睜開眼,隔著重重雨簾看向遠方,銳利的目光似能穿過厚重的牆垣,直達大理寺的牢房。


    就是不知她敢不敢。


    厲卿臣的唇邊淺淺浮著一抹詭譎笑意,正在此時響起了“篤篤篤”的叩門聲。


    這節律一聽便是元愨,厲卿臣未轉身,隻說了個“進”字。


    元愨推門進來,一看書案後沒有人,目光才又移向窗前。他先向厲卿臣見了禮,而後稟道:“小王爺,剛剛禁衛副統領左桓命人遞了個消息來。”


    “說什麽?”


    “說禦史台定於三日後正式提審衛政,屆時被羈押在大理寺的衛家家眷也需一同受審。”


    頓了頓,元愨又繼續說了下去:“左副統領還說,此次應當會用重刑,旨在逼迫衛政或其家眷招認所貪墨築堤銀的下落。”


    家眷一同受審甚至用刑,這是台獄裏慣用的招數。有時想撬開一個人的嘴巴很難,施以重刑也未必肯招認,但若從其家眷入手,讓他眼睜睜看著家人為了自己的嘴硬而受苦,往往能得到極好的效果。


    這種相互羈絆的親情,便是刑審之時最好的突破口。


    故而禦史台使出這種陰損招數,厲卿臣並不覺得奇怪,隻是重複了一遍“三日後?”


    那看來留給他和衛家的時間不多了,也唯有那一條路可走了。


    元愨卻不知主子心裏早有了成算,不安的勸道:“小王爺,或許大公子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王爺和您十數年的心血,譙國萬民的未來,的確不應隻賭在一個女子的身上!雖然屬下也覺得衛姑娘無辜可憐,可人性難測,難保她重刑之下不會招出您私囤兵器的事將功折過啊。”


    “怎麽,你也覺得隻有死人的嘴是最嚴的?”厲卿臣轉過身來,睨向元愨。


    元愨深鎖著眉頭,知道今日的話有些犯上,可為了大業,又怎能有婦人之仁?是以他還是豁了出去。


    “小王爺,屬下知曉您同衛姑娘的糾葛,若您實在狠不下心來,您隻需緘默不言,屬下便知道該怎麽做了!”


    這話說完,厲卿臣果然是一徑的沉默。元愨隻當這是一種默許,行了告退禮轉身便要去按照自己的心思執行任務,然而此時身後卻驀地傳來一個截然而篤定的聲音:


    “誰都不許擅作主張,今晚我自己會去了結此事。”


    說罷這話,厲卿臣大步出了靜塵閣。


    晶瑩剔透的雨線從遊廊的簷角飛瀉而下,如懸掛在兩側的紗簾。這是一場淋漓痛快的豪雨。


    ……


    大理寺獄的女牢房裏,關著女囚並沒多少,白日裏尚有零星的人來探視,到了深夜便闃然無聲,連獄卒都去一旁躲懶睡覺,見不得半個人影走動。


    過午時的一場急雨也殃及了牢房內,這泥葺的房頂年久失修,出現了許多皴裂,平日裏瞧不明顯,可下雨時卻會往裏頭滴水。


    好在這場雨沒有下太久,傍晚前便停歇了,不然隻怕這一夜都無法睡了。


    隻是這會兒雨雖停了,可鋪在地上的幹草卻都浸濕了,衛菽晚沒有幹淨地方可坐,便幹脆倚牆站在角落裏,仰頭望著泥頂。


    她已在這裏熬了三個夜晚,近乎習慣了這種氛圍,每到夜裏她都很難睡去,要盯著黑黢黢的泥頂數上半天,才能漸漸喚起睡意。


    今夜她依舊如此,認認真真的仰頭數著:


    “一顆、兩顆、三顆……”


    “在數什麽?”


    突然響起的男子低沉的聲音,令專心致誌仰望頭頂的衛菽晚悚然一驚!


    她本能的往裏退了兩步,才看清站在監牢外與她隔著鐵欞子對望的人是厲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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