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不可得意,得意時,容易馬失前蹄,凡人如此,神仙亦如此。


    塗山攸得意之下,叫了這聲“阿密”。這正應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如來佛祖聽了,兩道長眉微挑,嘴角抖動了兩下。


    羲靈道:“我師兄拿出這一藏數的舍利子,來交換觀世音,可謂是誠意滿滿!大聖,敬請點收。”


    說罷,她把降香盒子輕輕推到悟空的麵前,還做了個“請開始”的手勢。


    文命依舊沒有動,塗山攸笑道:“這麽好的寶貝,我要一顆一顆的欣賞!”


    “黃夫人,這有一藏數啊,你是要一顆一顆的驗證真偽嗎?”


    塗山攸一本正經:“不是驗證,是欣賞。世人常說佛門至寶難逢,今兒,給我遇上了,如果有一顆舍利子被馬虎放過,就是對他們的不尊重。”


    羲靈秀眉一立,正色道:“好,一切隨黃夫人的便!不過,你要顆顆檢驗,那麽是不是先把觀世音放出來?”


    塗山攸笑道:“放觀世音,還不是舉手之勞。羲靈姐姐,等我欣賞完再放她不遲。我呀,被人騙怕了。”


    羲靈看看釋迦摩尼,然後才道:“佛門妄語都不肯說,難道會拿出贗品來騙你們?大聖,都說你是火眼金睛,能遍識世間萬物,不如你來看看真假吧?”


    文命笑了笑,指了指塗山攸。他的意思是一切由夫人做主。


    塗山攸非常得意,真的就一顆一顆、一粒一粒的拈起來,仔細分辨。


    釋迦摩尼與羲靈在一旁看著,看了好一會兒,塗山攸才鑒別了三五顆舍利子。


    羲靈焦躁起來:“黃夫人,像你這般點驗,到明天和議大會開始,也驗不完。我聽說神仙在山河社稷圖裏拘羈太久,功力大損。大聖,不如先把她們放出來吧。”


    文命依舊不語,笑著把兩隻手虛按了按,意思不要著急,慢慢來。


    釋迦摩尼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師妹,你別打擾黃夫人,小心她數混了。”


    塗山攸把手裏的舍利子,向降香盒子裏一丟,拍了拍手,彷佛要拍掉手上的灰塵。


    塗山攸笑道:“還是釋迦佛祖通情達理,我被羲靈姐姐一鬧,真的忘記了哪顆驗證了,哪顆沒有驗證。”


    塗山攸隨手丟舍利子,釋迦摩尼的心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嘴角顫抖了好幾下。文命看在眼裏,笑在心頭。


    羲靈更是心疼的不得了。她伸手按住降香盒子,大聲道:“黃夫人,像你這般檢驗,舍利子要毀掉了。”


    塗山攸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會毀掉嗎?”


    “當然會。”


    “那它就是假的。舍利子是至寶,怎麽會怕損壞?既然它怕毀壞,那它就是假的。”


    塗山攸強詞奪理,氣得羲靈頭上的鳳釵叮叮當當一陣亂響,她的手都顫抖起來。


    羲靈指著塗山攸:“黃作萼將軍,你也曾名揚昴頭嶺,威震西天門,受天廷三軍敬仰。今日,你丟卻威儀不要,要做潑婦,打算一味胡攪蠻纏嗎?”


    被羲靈指著鼻子罵,塗山攸沒有半點惱怒,她反而十分開心。


    塗山攸咯咯笑道:“羲靈姐姐,你是可仙居的主人,幹的就是迎來送往,酒樽前滿席歡笑,茶涼後形影相吊的買賣。凡人有句話,叫作認真你就輸了。姐姐,放輕鬆些,不必這麽較真的。”


    對方嬉皮笑臉,羲靈雖然異常惱怒,可是不好發脾氣,她愣了一下,問道:“黃夫人,那你打算如何?”


    “羲靈姐姐,說實話,我也看不出來這舍利子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嘻嘻,不查驗,怕被你們騙,查驗吧,我又不識貨!釋迦佛祖,你告訴我怎麽辦?你能保證顆顆都是真的?”


    塗山攸見佛祖始終不怎麽說話,就以言語相試。


    如來嗬嗬冷笑道:“真即是假,假亦是真。真真假假,念起假生,寂滅真立。黃夫人口稱不必較真,行事卻還如此‘認真’。你先存了假意,自然看萬物皆不成真。試問,你想認真,那真又從何處認來?”


    塗山攸誇讚道:“畢竟是佛祖,這話說得雲山霧罩、虛虛實實。哎,佛祖你別急,我的意思是,你的話令小女子欽佩。哎呀,我忽然就有了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嘻嘻,想到了一個辦法,來驗證真假。”


    羲靈道:“咱們饒舌了半天,你還是要驗證舍利子,好吧,隨你,希望你的辦法管用。”


    “我的法子必然管用。方才我聽說舍利子能夠起死屍,肉白骨,嘻嘻,有勞羲靈姐姐找個死屍來,給他喂上一顆舍利子,看看能不能救活他。能救活,舍利子就是真的,否則,就是假的。”


    羲靈道:“黃夫人說笑了,可仙居沒有什麽死屍。”


    “姐姐這裏美女如雲,遊客眾多,你隨便找一個脫陽而亡的,實在不行,找個脫陰而亡的,也行。”


    “豈有此理,沒有!”


    釋迦摩尼見悟空不吱聲,黃作萼一味的胡攪蠻纏,擔心這樣下去,沒有了時。他清了清嗓子:“善哉,羲靈,你去叫須菩提來。他解空的法力天下無敵,讓他來當這個實驗品。看看舍利子的功效。”


    塗山攸搖頭道:“他法力那麽高,當不了實驗品的。我明白你的意思,舍利子用下去後,到底是舍利之功,還是須菩提元神之力,誰能分清楚?反正我分不清楚。”


    昨天的會麵,這位黃夫人,給羲靈和釋迦摩尼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不知何故,不到一天的時間,她竟然就像變了一個人。


    釋迦摩尼微微有些怒色:“大聖,你們究竟要如何才能放了小徒觀世音?”


    文命笑道:“尊者勿急,我這便放了她,至於舍利子的真假,我也有法子驗證。”


    文命忽然仰起頭來,閉了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過了不多時,房間裏升起一朵七色祥雲,在眾仙麵前遊來遊去。


    文命道:“雲開霧散,夢飛幻滅,喃啼魔光尊金吒攝,急急如律令!觀世音何不現身,更待何時?”


    文命念了一遍咒語,高呼觀世音的名字三聲。


    羲靈和如來全神貫注地看著,那祥雲頃刻間冰釋瓦解,從裏麵顯出來觀世音。


    觀世音是如來最為器重的女弟子。她一現身,如來揉揉眼睛,仔細觀看。他心道:聽聞猴子善於幻化,我仔細瞧著,莫被他哄騙了。


    如來隻見觀音——纓絡暗珠翠,香環昧寶明;袈裟結百洞,錦裙濕伶仃;倒拖玉淨瓶,淒惶命將傾。


    如來看觀音穿戴破爛,渾身泥水,兩眼失神,懨懨將斃,不由得心中劇痛。


    他強忍悲痛,柔聲問道:“阿婆蘿,是你麽?”


    原來觀世音有個俗名,叫作阿婆盧.吉低舍婆羅。她棄道從釋後,釋迦摩尼依著她原來的俗名,給她起了個法名,喚作阿婆蘿。


    卻說觀世音,被庚辰困在山河社稷圖裏,一直無知無覺。她領著善財童子、飛天龍女等珞珈山諸仙,在水下的花果山虛幻裏消耗元氣。


    山河社稷圖有個特殊的功效,被困裏麵的仙魔鬼怪,如果一直沒有覺醒,那他們就慢慢消耗靈力,就如同滴水穿石,當靈力全部耗損,他們就永遠留在社稷圖裏了。


    在靈力消耗的中間,有道法高深的,提早察覺,發現進入了虛幻時空後,他們將極力反抗。隻是社稷圖的陣法太高妙,越早察覺,靈力損失越快,曆經諸般痛苦和掙紮後,最後淒慘死去。


    觀世音法力高深,有一天她驀然覺悟。她在花果山裏兜兜轉轉,為何從來沒有碰到一隻猴子?原先的隊友,如四海龍王、雷部諸將,一開始還經常見麵,後來再也見不到了。


    觀世音敏感地覺察到,自己的靈力正在流逝。她大吃一驚,想竭力定住自己的靈神。一切都是徒勞,靈力就像握在手心裏的流沙,觀音越是用力,流沙從指縫裏流出的就越快。


    天哪,觀音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困在虛空裏了。她驚慌失措,帶領眾仙,不顧一切地尋找出去的結界。


    最悲慘的事情出現了,在觀音帶著眾仙到處“碰壁”的過程中,她的弟子、下屬等諸仙先後靈力耗竭而歸於虛空,到後來隻剩下觀世音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這一天,觀音遊到天成峰頂四處張望。四下裏,頭頂上,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遊魚,就是不見仙魔鬼怪。


    觀世音心力交瘁,跌坐在石頭上,大哭起來。


    她邊哭邊呼叫師尊釋迦摩尼。被困住的日子裏,她和弟子們無數次齊聲呼叫釋迦摩尼佛,可是師尊始終沒有露麵,也沒有片言隻語傳來。


    觀世音性格暴烈,這次她高呼師尊無果後,她就下了決心。


    她寧肯用最後的法力來自裁,也不願被這個無盡的虛空耗盡元神,虛竭而亡。她舉起羊脂玉淨瓶,要對著自己的百會穴來一下,從而一了百了。


    就在她舉起玉淨瓶的時刻,突然聽到師尊叫自己的名字“阿婆蘿”。觀音凝神一看,對麵高坐的正是師尊釋迦摩尼。


    觀音久在虛空世界裏,對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持懷疑態度。所見非所見,所聞非所聞,如果當真,就被虛空世界徹底消化,從而永無脫離苦海的機會。


    觀音乍見到釋迦摩尼,神色大喜,隨即黯淡下來。


    她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走到釋迦摩尼跟前,自失一笑:“孫悟空這隻臭猴子,還算是有點良心。他知道我命將亡,居然大發善心,讓我臨死前見見師尊……”


    觀世音跪在釋迦摩尼的足下,突然大放悲聲:“師尊呐,啊啊啊…啊啊啊,弟子就要去了…”觀世音叫聲師尊,淚水奪眶而出,她邊哭邊訴,語音哀婉淒楚。


    就聽她哭訴道:“當初我犯下無邊罪業,不得已反出道門,幸蒙師尊收留,才得以高居菩薩尊位。可惜師尊的活命大恩未報,我就要困死在無邊的虛空裏。師尊呐,我阿婆蘿若知難逃今日劫難,當初就不該輕下靈山。啊啊啊…”


    觀世音哭得涕淚磅礴。那鼻涕流得老長,她伸手一擤,隨手抹在釋迦摩尼的大腳丫子上。釋迦摩尼一動不動,任由她將惡心的鼻涕泡泡,全部抹在自己的腳上。


    觀世音繼續哭訴:“師尊呐…弟子當年哀求留在你身邊,可是你始終不允。我知道你心裏還惦記著那個小師妹羲靈。哎呀,我的師尊呐…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師尊呐…你是有大智慧的,可你為什麽就不懂呢?你看看三界裏的仙魔鬼怪,到頭來,哪個不是落花,哪個不是流水?”


    觀世音哭泣的聲音更加淒慘起來,氣機都不順了,說幾句話,就要倒兩口氣。


    她略略平息了一會兒,叫道:“師尊呐,你也不想想。魔尊是公認的三界第一美男子,都入不了你那寶貝師妹的法眼。你又能有幾分勝算?師尊,你拋棄了我的一片心意。師尊呐,難道我連做個床邊侍女都不配嗎?”


    觀世音渾身氣機亂躥,她的膝蓋一軟,趴在釋迦摩尼的腳邊,伸手攬住佛祖的腿肚子。


    她無比淒絕的仰望著釋迦摩尼,忽然笑了笑:“我渾身氣機亂奔,元神動搖,性命隻在頃刻之間。臭猴子,我不恨你。技不如人,我雖死無恨。孫悟空,我謝謝你,你讓我臨死前見到師尊。此刻我趴在師尊的腳下,仰望著他,就像當年我初入靈山大雷音寺,拜在他的足下一樣。我好幸福…”


    觀世音的頭枕著如來的大腳丫,慢慢閉上眼睛,似乎要沉沉睡去。


    如來任由觀世音又哭又鬧的,一直沒有插話打擾她。


    如來知道觀世音被鎖在山河社稷圖裏。他原想悟空必然拿出社稷圖,然後才能放出來觀世音。如來曾經和羲靈計劃好了,隻要社稷圖現身,他倆就找機會奪來。


    如來也不是貪念寶圖。隻不過山河社稷圖威力太大,落在猴子手中,如來覺得不太安全。他自信自己是古今第一善士,別的神仙拿到寶圖難免作惡,而自己絕不會恃強淩弱。


    可是,事情就是這麽吊詭。羲靈和如來百般忍讓,就等著孫悟空拿出寶圖。所謂張網捕雀,唯待時耳!


    可惜,孫悟空這隻臭猴子,始終沒有取出山河社稷圖,而阿婆蘿竟從另一個地方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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