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命掰著手指頭,開始數去過的地方:“我們一起去了天壘城,還有紫微垣、玉虛宮靈霄殿。這些地方怎麽會有魔族的戾氣?”


    塗山攸道:“可能都有,也可能隻一個地方有。”


    “不對,我也去過,我沒啥事啊?”


    “阿密,你是如意兒的身體,至剛至陽,隻要不是與魔尊正麵交鋒,戾氣根本奈何不了你。瑤姬她以前就被魔族俘虜過,還受了魔族的刀傷,體內殘留戾氣。所謂同氣相應,同聲相求,一旦有新的戾氣出現,就能引發她身體的不適。”


    “有道理,有道理。小攸,你能不能確定到底是天壘城裏有魔族戾氣,還是紫微垣裏有?”


    塗山攸笑道:“阿密,你太抬舉我了。這些地方漫說我都沒去過,就是去了也看不出來。戾氣潛伏時,大羅金仙也難覺察。除非是像庚上仙這等天外仙宗,才有希望明察秋毫的。”


    文命點頭道:“說的是,若是那麽容易覺察,魔族早就被清理幹淨了。天廷裏肯定混進了魔族,若不能及時尋出戾氣的來源,明天的事情就麻煩了。”


    “不過,阿密你別著急,我們可以推斷紫微垣裏沒有戾氣,可能天壘城裏有。”


    “嗯?何以見得?”


    “道理嘛,很簡單。我聽聞魔尊與輝魄寶仇深似海。隻要戾氣能到的地方,魔尊就可任意出入。因此,若紫微垣玉虛宮裏有了戾氣,那麽魔尊早就殺將出來,要了輝魄寶的小命。”


    說到這裏,塗山攸露出鄙夷的笑容:“哼,那個輝魄寶,靠著非常齷齪的手段,爬上至尊大寶。在三界中,他的道法也算是高的,但與魔尊沒法比。魔尊用不了幾個回合,就能要了他的狗命。”


    文命道:“這個我知道,在金鎖關前,我救過輝魄寶,同九陰魔尊見過麵。輝魄寶在魔尊麵前恐怕一招也抵抗不了。”


    塗山攸道:“金鎖關前的是九陰魔尊,他並不是真正的魔尊。我聽說魔尊有三,九陰魔尊、六陽魔尊,還有混沌魔尊。九陰與六陽是魔尊的左右手,真正的大魔王是混沌魔尊。”


    “啊,原來如此。你的這消息可靠嗎?”


    “當然,不信你問問庚上仙,魔尊到底是誰?”


    “阿辰,她從來不跟我談這些的。自從金鎖關前救了輝魄寶後,她似乎對這些更不感興趣了。對了,你對毒物這麽了解,那你去安天殿看看,孫青弄來的酒有沒有問題。為何悟空喝了會醉,覺玥喝了會說酒有毒?”


    “好,阿密,時間緊迫,咱們這就去。”


    覺玥他們已經離開,安天殿裏空無一人。六壇子東風醉,他們喝了一壇子,還有五壇子,也都不見了。


    文命喚過值殿的將軍,問道:“那些剩下的酒呢?”


    “大聖,方才孫青上將軍來,把酒收走了。”


    “收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上將軍送大聖的同門師弟們去客房,順便帶走的酒。”


    一個小猴子口齒伶俐,叫道:“大聖爺爺,上將軍剛才說了,這酒有問題,讓搬酒的小心點。”


    文命道:“覺玥他們中毒了嗎?”


    “不知道。上將軍陪著他們去時,一路有說有笑的,看不出來有沒有中毒。”


    塗山攸道:“我們知道了,你們這些值殿的,選幾個來,把大殿好生打掃,到處都是酒味,熏死了。阿密,咱們走。”


    “是,夫人。”


    塗山攸和文命離開大殿。文命要去找孫青看看,塗山攸道:“來不及了,東風醉的事情,以後再說,咱們去換身衣服,該去可仙居了。”


    “好,去瑤姬房間,鳳羽青雲氅在她那裏放著呢。”


    “阿密,你是神禹高密,為何還要穿那身鳳羽青雲氅,你不是說那件衣服是西王母送給悟空的定情信物嗎?”


    文命嗬嗬笑了幾聲:“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穿它。青雲氅穿在我身,可以安撫玉帝和西王母,還可以安如來的心。”


    塗山攸心道:恐怕,主要是為了安瑤姬的心吧。我這些日子冷眼旁觀,發現你對瑤姬有些不清不楚的曖昧眼神。密郎,你的心思,連我都逃不過,還能逃過庚上仙的眼睛。哎呀,這些事情也沒法勸你,咱們邊走邊看吧。


    塗山攸嘴裏應承道:“還是郎君想得深遠。”


    文命與塗山攸來到瑤姬的房間。瑤姬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文命俯下身來,仔細看看瑤姬的麵色,又聽了聽她的呼吸聲。聽到瑤姬呼吸勻稱,微微短促,戾氣正在緩解,文命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他從瑤姬的脖子處,輕拉出血玉髓。那血玉髓發出微弱的光芒,就好像晨曦中搖搖欲墜的星鬥。顯然,血玉髓已經吸收了不少戾氣,疲乏得很,它也需要好好休息。


    文命一隻手掀起瑤姬的衣領,另一隻手把血玉髓放進她的胸前溝壑裏。塗山攸盯著文命,想調侃他是借機揩油,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文命直起身,從靠秀榻的衣架上取下風雲青雲氅。


    塗山攸過來幫著穿衣服,文命道:“看樣子,最快瑤姬今晚能夠醒過來。”


    “我寧願她多睡一會兒,最好是睡到安天大會結束再醒。”


    文命驚問:“為何?她的身體那麽差了,需要睡那麽久?”


    塗山攸道:“阿密,明天,她的爹爹媽媽要當著三界眾仙的麵,公開決裂。凡人有句話,夫妻反目,兒女淒苦。她的身體本來就差,絕受不了這種打擊的。你說她是明天醒著備受煎熬好呢,還是一覺睡到木已成舟好呢?”


    文命聽了,一陣默然,神傷不已。他暗暗歎道:痛苦都是一樣的,隻是早晚的分別。或許,小攸說得對,不是在現場目睹,痛苦會小一些。


    塗山攸幫著整理好衣服,便推著文命向外走:“走了,她是猴子的夫人,你別操心了。”


    文命看了一眼深睡的瑤姬,長歎一聲:“悟空去了魔域,陪伴她的隻有假猴子。唉,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所愛非人。瑤姬敢愛敢恨,愛憎分明,我難以想象,等知道真相後,她會是什麽樣子。”


    塗山攸道:“那得看她愛的是去了魔域的猴子,還是如意兒身體裏的那隻醉酒的悟空。走走走,別吵醒了她。”


    文命和塗山攸走了出去,侍女們掩上殿門,回屋去照看瑤姬。


    兩顆晶瑩透亮的大淚珠,從瑤姬的眼角冒出來。一顆淚珠順著外眼角滾下來,另一隻越來越大,忽然越過了兩目間的山根,滑入另一隻眼睛,又沿著前一顆淚珠的軌跡,滾了下去。


    兩顆淚珠,先後落在枕頭上,同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侍女們隻當是她做了噩夢,趕緊取了錦帕,幫瑤姬擦幹了眼淚。可是,整個錦帕都沾濕了,瑤姬的眼淚越來越多。終於她轉過身子,把臉埋在枕頭裏,嗚嗚的低聲哭了出來。


    大聖與黃夫人均不在府中,侍女們也不知道如何應對,隻能圍著瑤姬,反複說:“公主保重身體要緊,不可過度悲傷。”


    文命和塗山攸,帶著一隊軍士,擔了些禮物,來到天市垣留仙巷深處的可仙居。


    剛進巷口,迎麵來了花枝招展的一群女仙。女仙們個個玲瓏,人人秀麗。娉娉嫋嫋當麵走來,文命感覺一股三月的春風,輕撫臉麵,嘴角不自覺地咧開笑起來。


    原來對麵為首的女仙,正是羲羽。


    身未到,暖暖的笑聲,先撩動人的魂魄。


    “咯咯咯咯,羲靈姐姐叫我趕快出來迎接,原來真是大聖和夫人光降寒舍。大聖、黃夫人,裏麵請。”


    文命道:“羲靈姐姐和如來佛祖,昨夜登門拜我,按理我應回拜。隻是和議在即,我來的倉促,來不及備的什麽禮物。這些是花果山的特產,還請笑納。”


    羲羽命人接了禮單,隨後示意姐妹們上前,簇擁著塗山攸和文命,鶯鶯燕燕、笑聲滿巷,走進了可仙居。


    可仙居的環境,這次與文命上一次來時,截然不同。上一次來散心的仙魔鬼怪絡繹不絕,一派熱鬧景象;而這一次一個雜仙也沒有。整個門廳,除了他們這群神仙,再無別的仙怪。


    塗山攸道:“這位姐姐,請問貴姓芳名?”


    “黃夫人,我叫羲羽。您可以叫我小羽。”


    “羲羽,我久聞可仙居是天廷第一繁華樂土。怎的,今日這麽冷清?”


    羲羽笑了:“大聖比肩玉帝,駕臨可仙居,理應清場,專候大駕。”


    文命搖頭道:“我這個大聖就是個名號,原不必這麽勞煩貴主人。”


    羲羽哈哈一笑:“天地定位者,名也。名號一分,則天尊地卑,高下相判。大聖身負和議重任,理當如此。”


    塗山攸道:“好了,都別謙虛了,羲靈姐姐在哪裏,我倆昨日一見如故,我正想念的緊,快引我們去見她。”


    羲羽前麵引導,又來到了湖心島上。


    他們棄船登岸後,羲靈就在湖邊甬道上等候了。她將文命和塗山攸迎進大殿。文命一看,果然還是上一次悟空來偷摩尼珠的地方。


    麵對站在中門迎接的如來,文命不知何故,又想起了那鴛鴦寺主、風流教尊八個字。想到此處,由衷的笑意,就綻放在臉上。


    如來見悟空滿麵春風,他也輕鬆起來。如來走上前來,拉住文命的手,親親熱熱走進大殿。


    寒暄過後,文命直接開門見山:“釋迦佛祖,咱這是第三次會麵了。那些繁文縟節都省掉吧,你的舍利子,準備好了嗎?”


    如來不慌不忙:“大聖,貧僧第一次拜謁,你要一藏數的舍利子,才肯放觀音;貧僧奉了玉帝旨意昨夜第二次拜謁,是要大聖尊王滅道,你說要考慮考慮,今天,這些都考慮好了嗎?”


    文命道:“兩次會晤,咱們就聊了兩件事情。一件是你我之間的私事,一件是輝魄寶要你辦的公事。咱們先私後公,先培養私誼,後討論公議。釋迦佛祖,你先來吧。”


    如來笑道:“凡人有個詞,叫作猴急。大聖尊為齊天,依舊不改秉性。哈哈哈哈,好,大聖請看。”


    如來給羲靈使個眼色,羲靈從房間的櫥櫃裏取出一個小降香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如來與文命之間的條案上。


    羲靈輕輕打開盒蓋,裏麵放出千萬條霞光。


    霞光暗淡之後,露出一整盒大大小小五色斑斕的舍利子。大的如綠豆,小的如黃米,個個發出璀璨的光華。


    羲靈的五根手指,白如細蔥,籠蓋在降香盒上,戀戀不舍道:“大聖、黃夫人,請看這盒子裏的,就是師兄的舍利子,足足有一藏之數呢。”


    文命沒有動,塗山攸道:“果然是佛家至寶,比東海珍珠好看多了。”


    羲靈撲哧一聲笑了:“師兄的舍利子,具足陰陽妙處,豈是凡俗蛤蚌所產珍珠能比的?黃夫人,這個笑話講得別具心裁。”


    塗山攸道:“什麽叫作具足陰陽妙處?”


    羲靈看看悟空,又看看釋迦摩尼;如來一臉鼓勵,悟空滿懷期待。


    羲靈見狀,哈哈一笑:“大聖,釋迦師兄,還有黃夫人,咱們都是這錦繡乾坤裏的大羅金仙。這世界裏有五仙,咱們是最高品級,可以享受無極大道。可是仍逃不過陰陽兩字。大聖,你說是不是?”


    文命點頭,沒有應聲,塗山攸道:“我們都是陰陽交媾玉成金丹而得大道,當然逃不過陰陽兩字。”


    羲靈捏起一顆舍利子,托在指尖,給悟空和塗山攸看。那顆舍利子,就像一粒粟米大小,發著微軟的金光,微微跳動,彷佛要努力跳上羲靈尖尖的指甲尖兒,亮個姿勢,來一個獨占鼇頭,一覽眾山小。


    羲靈笑道:“天地不仁,以肅殺為美。凡物盛極必衰,生極必亡。我們大羅金仙,為保長生,還需要繼續捉坎調離,育陽培陰,以期壯大金丹。否則,難逃乾坤劫難。黃夫人,你說是不是?”


    上次問悟空,沒得到回答,這次羲靈直接問塗山攸。


    塗山攸歎道:“是啊,世人常羨慕神仙自在逍遙。他們卻不知道為得長生,我們所付出的辛勞。沒辦法,隻要在這個世界裏,都要經曆劫難。隻不過差別在於劫難來的早與晚的分別而已。”


    塗山攸心裏一動,歪頭問道:“羲靈姐姐,你講這些與舍利子有什麽關係?”


    “哈哈哈,黃夫人你問的好。師兄涅盤後,將舍利子分藏在三界四象、五星七政、九曜二十八星宿等等靈秀處,吸收天地精華,從而具足了陰陽秀氣。舍利子不僅可以起死屍、肉白骨,更能奪天地之造化,肇乾坤之始基。是應劫延生的無上妙品。”


    塗山攸拍手笑道:“真是好寶貝。”


    她又隨手拍拍文命的肩頭,笑道:“阿密,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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