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微愣,對於身份的忽然轉換,明顯還不適應。


    他沉默了片刻搖頭道:“列位將官各自歸營。”


    眾將官離去,偌大帥帳變得空空蕩蕩,徐福依然有些不可置信,表情顯得有些木訥呆滯。


    幽若一旁眯眼笑道:“先生好像有些不習慣做李牧。”


    徐福皺眉道:“你該阻攔才是!”


    幽若咯咯一笑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小女子又不是先生肚子裏的蛔蟲,哪裏知道先生想還是不想,當務之急先生還是想想如何做李牧吧。”


    徐福沒有回應,幽若繼續說道:“既然先生已經答應了,便不可再想獨善其身了,其實先生不必苦惱,就當是扮演一個角色就是了,在趙軍營中,先生就是李牧,先生扮演好李牧這個角色便好。”


    徐福道:“逢場作戲?”


    幽若反問道:“先生難道瞧不上戲中人?”


    徐福道:“真真假假、變來變去,有些不真實。”


    幽若道:“老實說,先生不曾變化,我有時候卻也覺得先生不真實。


    徐福疑惑問道:“為何?”


    幽若道:“或許是不能理解,在許多人看來,先生想做的事本來就已經很不真實了,先生的許多想法也很不真實,以至於先生整個人看起來都虛無縹緲,似乎與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


    徐福隱約有些明了,是的,他有時候自己都會覺得自己不真實。


    “你覺得我很是虛假、甚至虛偽?”


    幽若道:“連我這時時跟隨先生的人,有時都覺得先生虛假,更何況是別人,但我並非全然不懂先生,因此我自不覺得先生虛偽,不過,先生應該明白,在那些不能理解先生的人看來,可能真的會認為先生虛假甚至虛偽。”


    聽罷幽若的話,徐福忽然開始反思,自玄妙之界歸來,他有許多感悟。


    他是刻意將自己放在一個盡可能高的位置上的,因為站的高才能看的遠。


    也許,正是因為站的太高,讓別人無法看清他,便覺得他虛假。


    其實,他站的再高,雙足終究是立在茫茫大地之上的。


    他的所有努力,終究隻會落在這天穹之下、厚土之上。


    也許,他的努力也會間接落在更大、更遠的地方,但那些地方他看不到,也管不到。


    他能顧及的,隻有眼前的世界,或者說是這個人間。


    這個人間不隻有他一個人,他在這個人間也並非孑然一身,因此,他必然需要得到一些人的認可,方能更快的前進。


    這些人今日可能是琳琅、是幽若、是趙璃兒、是嬴政,明日可能便是天下間的每一個人。


    徐福忽然間又明白了什麽似的,驚詫道:“你這般說,我好像明白嬴政為何不肯真正信我了。”


    幽若無辜的慫了慫柳葉彎眉,無奈道:“看來先生又要苦思冥想一陣子了。”


    徐福卻皺眉道:“我想,現在我們還是少給別人添麻煩好。”


    這句話說的莫名其妙,幽若卻明白,她輕哼一聲,有些不屑說道:“別人登高遠眺,是為一覽無餘,看得舒暢,而先生登高,卻是為施雲布雨,先生總是為別人考慮,其實這般想法,在某些人看來,也很不真實。”


    徐福不知幽若今日是怎麽了,言語之間總是帶著著絨毛一般、紮人不疼不癢的細刺。


    他尷尬一笑道:“我並沒有覺得是在為別人考慮,而是覺得應該這樣做。”


    幽若坦言道:“別人總以為先生高深莫測,然而我卻越發覺得先生稚幼,越發像是還沒開竅的童子。”


    徐福疑惑問道:“拐著彎說了這般多,便是為了說我愚笨?”


    “不,是天真,先生修道,我一直在想,這難道便是萬千大道中的返璞歸真嗎?”


    徐福嚴肅回應說:“也許是,道之一字,太過浩瀚,無人能解其終極。”


    幽若竟是被徐福的嚴肅逗的一笑,也不知他是刻意,還是無意。


    幽若笑道:“我與先生都從過往的懵懂中走過來,隻是有些事先生有時候會後知後覺,幸運的是,現在看來先生並非不可救藥,總算能夠體會些為人的樂趣。”


    “為人的樂趣?”,徐福道:“這又作何解釋?”


    幽若微微歎息道:“唉,我隻想先生多為自己考慮一些,即便不爭萬裏山河,也應為自己爭一些為人的樂趣。”


    徐福道:“我不爭,便是為自己考慮,隻不過我所得到的,與別人不同罷了。”


    幽若道:“我不知如何為得道,但在我看來,先生已然成聖,先生的聖心高升天際,喜怒哀樂自不同凡俗常人,所欲所求也俱為圓滿聖心,然而先生凡軀在世,是否也需要為凡軀思慮一二,否則我總覺得先生之道,也算不得公允,如果先生做不到對自己公允,又如何做到對天下人公平,這難道不自相矛盾嗎?”


    徐福認真思考了片刻,覺得醍醐灌頂。


    “我後知後覺,竟是從未想過此節。”


    徐福虛心求教,幽若極為滿意。


    “先生要成為聖人,我總是在想,做聖人,似乎並不影響先生做凡人,這兩者,是否可以同時存在?”


    她是在問,因為她也不知自己所思、所想是否正確,她也需要徐福的解答。


    徐福深思片刻道:“當然可以同時存在,例如神話故事中天神轉世,便是凡軀承載聖心,不過神話終究是神話,沒人親眼目睹親身體會,沒有得到印證,總是讓人不可置信的。”


    幽若道:“既然先生認同,我希望先生以後能更加平易近人一些,人在凡塵,更像一個人,”或許更好。


    徐福喃喃自語道:“咦?我總覺得你好像在說我的壞話,不過我覺得很有道理。”


    徐福思忖間,幽若輕手輕腳踱步至帥帳門口,偷偷看了看正在思索的徐福。


    她想要在徐福還注意不到她的時候離開,徐福在思考,她不願再打擾。


    她的確是將自己這些時日跟隨徐福的一些感悟和疑惑夾雜在方才的對話中了,這些話,或許對徐福有所幫助。


    朝夕相處,她自能感覺到徐福平日裏波瀾不驚表麵下驚濤駭浪。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徐福的內心的掙紮,這或許與道有關,與心有關,與天地有關,甚至與萬物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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