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聽明白了,李牧是想把趙軍托付給他,但並非臨陣換將,而是要他仍以李牧的身份統領大軍,從此徐福便是李牧。


    如此徐福是完好之軀,李牧便不曾中毒,而軍中士卒亦不知統帥已然更換,這般安排,既能將大軍托付於徐福,又能使趙軍士氣不損、軍心安定。


    帥帳下站著的眾將官也聽明白了,眾將官一齊跪倒齊呼道:“我等隻願追隨大將軍!”


    眾將官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李牧前所未有勃然大怒,忍著全身劇痛嗬斥道:“爾等不聽本將之令,談何追隨本將?”


    眾將官無言,徐福看了看李牧,李牧堅定不移,他又看了看眾將官,眾將官亦是堅定不移。


    他最後看了看幽若,幽若似乎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甚至像是一個無聊看客,竟還幸災樂禍,朝徐福眨了眨眼睛。


    即便幽若這副表情天真無邪,徐福還是堅持認為,現在的她一點也不天真,她似乎對此很有興趣。


    徐福有些為難,他雖然曾為許多人謀劃過戰策,但他從未有過統帥大軍的想法,也不曾真正有一日統帥過大軍,哪裏有統帥大軍的能力?更何況,是以替人代勞的方式去統帥。


    萬般危難之際,徐福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徐福說道:“將軍若擔心身體不支,可使麾下將官頂替,在下於旁輔助便是了。”


    徐福自以為這個辦法是極好的,李牧應當會采用,然而他低估了李牧的決心!


    李牧嚴肅說道:“不可!大軍必須得牢牢掌控在先生手中,令出一將,如此才能號令統一!否則我李牧一旦毒發身亡,牧唯恐趙軍不服,蓄意阻撓先生行策!”


    徐福再次陷入為難境地,困局難解之時,幸災樂禍許久的幽若終於開口了。


    幽若在一旁勸徐福道:“此事大將軍用心良苦,他全然是迫不得已,先生拒絕難免辜負大將軍,先生頂替幾日又何妨?待到為大將軍找到解藥,先生便不用再頂替了。”


    徐福像是掉進了泥坑之中,原以為幽若會開口為自己解圍,哪裏想到她竟是又將自己向泥坑推了一把,他這時候有些懷疑,幽若到底是不是站在他這一方的。


    眼見得李牧在自己麵前已經躬身垂首許久,徐福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李牧身上還有劇毒未解,哪裏能如此長久站立。


    徐福歎息一聲扶起李牧道:“將軍且起身吧,在下,應了,隻是……”


    李牧終於驚喜起身,似乎忘記了劇毒侵蝕帶來的疼痛,如願以償的鬆了一口氣道:“隻是如何?”


    徐福擰眉道:“事已至此,我暫代將軍幾日也無妨,然而李牧將軍身形高大,軍中也有不少將士熟識,我又如何能頂替呢?“


    在李牧聽來,這還是推脫,既然他有此提議,當然也做出了許多可能之下的應對,休要忘記了,他可是一支大軍的統帥,常年麵對野蠻戎狄、匈奴,能立於不敗之地,戰場排兵布陣不在話下,這算計謀人,自然也不在話下。


    徐福敗就敗在他看重情意、無有私心,李牧便是吃準了這一點。


    李牧轉身便對眾將官,眾將官盡皆低頭,心中複雜難言,既擔憂大將軍身上劇毒,又疑惑大將軍的提議,更有些反抗現在大將軍與徐福達成的結果。


    李牧道:“列位將官抬起頭。”


    眾將官抬頭,大將軍麵色暗黑,眼睛裏滿是疲憊,如十天半月不曾睡眠,嘴唇蒼白幹燥似被烈火炙烤過,原本如劍鋒一般筆直寬闊的身軀,不知何時變得佝僂,似乎隨時都會倒下,猶如大廈將傾,搖搖欲墜。


    這個時候他們終於明白,大將軍真的不能再帶領他們馳騁疆場了。


    眾將官眼中盡是悲傷難過,李牧眼中也有淚花閃動,他動情說道:“是列位成就了李牧,牧感恩戴德,今日李牧將死,自覺無力再護持列位,因此將列位托付於徐福先生,列位數十載如一日信任牧,牧信先生,唯有先生,能使趙國脫困,牧希望列位也能如我一般,去信任先生,自今日起,徐福先生就是我李牧,列位可明白了?”


    眾將官悲戚難掩齊呼道:“末將等,謹遵大將軍之命!”


    李牧麵色忽然變得嚴肅道:“牧還有一言,列位雖為牧之兄弟手足,但今後若有對先生不敬者、不遵先生之令者、私下風言先生是非亂我軍心者、壞我趙國抗秦大計者,皆是國賊,凡趙國兒郎,遇此人皆可替牧殺之!”


    李牧言罷,帳中將官再次齊呼:“末將等,謹遵大將軍之命!”


    眾將官齊呼過,年長些的將官強忍悲傷,麵色尚且堅毅,而年輕一些的將官有些無聲流淚,有些甚至已抽泣出聲。


    鐵骨錚錚,也有柔情。


    李牧點了點頭,拱手向徐福道:“大將軍在此,請大將軍訓誡!”


    李牧都已如此,眾將官更是爭相附和道:“末將等,請大將軍訓誡!”


    訓誡?如何訓誡?


    徐福來此,根本不曾預料到是現在這樣的結果,他一時間有些茫然恍惚,不知該以徐福的身份說話,還是該以李牧的身份說話。


    現在連李牧都將他看做了李牧,眾將官也將他看做了李牧,那便應當是以李牧的身份說話,隻是這樣李代桃僵、身份轉換,著實太過奇怪了。


    雖然奇怪,但徐福還是十分感動,感動他們的信任,感動他們的真誠,也感動他們將帥之間的感情深厚。


    徐福並無訓誡,隻是誠懇說道:“列位將官各司其職各盡所能,在下,亦會竭盡所能。”


    徐福言罷,李牧領一眾將官一齊拜倒於地,高呼:“末將等,謹遵大將軍訓誡!”


    ……


    此事畢,李牧又在眾將官麵前,將趙國的統軍虎符與主將印鑒交付徐福,並一一交接各營兵馬軍械數量、各營布防、各地糧秣供給等諸多事項。


    一切交接完畢,李牧再與徐福見禮辭別,將帥帳留給了徐福,在親卒攙扶下一步一步離開帥帳。


    徐福無言目送,眾將官亦沉默目送,眾將官目送大將軍李牧離開,心中百感交集,再看還留在帥帳中的大將軍“李牧”,心中又是百感交集。


    李牧離開後,副將拱手道:“大將軍是否還有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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