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陽光照得身上暖洋洋的,令人忍不住想要打瞌睡,我躺在綠如碧玉的草坪斜坡上,盡情享受這份寧靜和舒適,同時也在盤算怎樣離去。


    這時,一個腳步由遠及近,向我徑直走來,那是波林,她好像特意來找我,我爬起身、迎向她,同時問道:“夫人,您有事要我去辦嗎?”


    波林未語先笑卻不搭話,直接走到我剛才躺過的地方,先蹲下身子摸了摸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然後坐在了草地上,這才微笑道:“馬丁叔叔,您也請坐吧!還有,我都說過很多次了,您是我們的長輩,千萬不要跟我們客氣。”


    我搖了搖頭:“不行,那樣就壞規矩了。”做戲就要做足,我現在是蘭登與波林的管家,管家就得有管家的姿態。


    這樣的對話已有過‘很多次’,波林隻能無奈一笑,不再糾結:“我確實有事相求於您。”


    “請講!”


    波林雙手環抱膝蓋,用一雙嬌俏明亮的眼眸緊盯著我:“馬丁叔叔想不想聽故事?“


    我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同的氣氛,卻又說不清是什麽:“夫人是要講故事給我聽嗎?那這個故事想必與您將要交給我去辦的事情有關嘍!”


    波林微微一笑:“是的,您要聽嗎?“


    雖然有會被算計的警覺,我卻隻能點頭應道:“願聞其詳。”


    柏林笑意更濃了,也不再賣關子:“小時候,我最喜歡聽爺爺講故事,其他兄弟姐妹也或多或少聽過爺爺講的故事,爺爺的故事既生動又充滿懸疑,曾經,我們全都信服爺爺的故事,每每模仿故事中的人物,那段時光真的非常快樂而無憂。


    隻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原本懵懵懂懂的孩子皆已長大,爺爺故事中的各種不合理內容不斷地受到質疑,其他兄弟姐妹也就慢慢失去了熱情,漸漸地,就不再去聽爺爺的故事了,隻有我是例外,我依然熱情不減地央求爺爺講故事。


    其實,我也與其他兄弟姐妹一樣,並不再相信那些故事的真實性,我之所以要聽爺爺的故事,隻因我喜歡爺爺的風趣幽默,更不忍他的故事沒有聽眾,從而導致他身上總透出一股意興闌珊的低落氣息。


    我十一歲那年,爺爺生病了,病得很重,深夜裏常因劇咳而憋醒,為了照顧爺爺,我時常整宿整宿地陪在他床前。


    有一天,我實在太累了,就趴在爺爺床邊睡著了,不知何時,爺爺醒了,他輕輕撫摸我的頭發,把我也吵醒了。


    就在那晚,爺爺為我講了‘馬丁叔叔’故事的下半部分,直到聽了這部分故事內容,才使我對這個世界、對那位‘馬丁叔叔’,以及對爺爺的認知產生了翻天覆地地改化。


    現在想來,爺爺肯定以為命不久矣,才在病床上、對最心愛的孫女說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而後,爺爺的病好了,他曾特意叮囑我不要將‘馬丁叔叔’故事的下半部分講與任何人,我一直謹記爺爺的叮囑,直到今天。”


    講到這裏,波林停了一下,她臉上笑意盈盈,看著我的樣子卻十分篤定,很顯然,她已將故事裏的‘馬丁叔叔’與現在的馬丁叔叔重合了。


    而我又能怎麽辦呢?我根本無法也無從反駁,甚至連表示不便繼續聽下去的意思都不能顯現,那一刻,我就像象棋中被‘將’死在棋盤上的‘帥’,隻能盡力保持麵部表情不變,靜等下文。


    波林注意到我變得僵硬的神情,更加篤信了,臉上的笑容也更勝了:“爺爺的心很細,他喜歡各種稀奇古怪的事物,諸如開鎖、結繩、擊劍等技巧無不信手拈來、舉重若輕。


    爺爺說,這些技巧都是‘馬丁叔叔’教給他的,爺爺還說,與‘馬丁叔叔’學習各種技巧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因而,他一直將‘馬丁叔叔’當成最親最近的人。


    一八一五年的一天,杜邦家族剛剛建立不久的火藥工廠突然爆炸。在那場大爆炸中,爺爺失去了他的馬丁叔叔。‘馬丁叔叔’的驟然離世令爺爺傷心欲絕,為了調查大爆炸原因,爺爺滿懷悲傷,勘察奪走‘馬丁叔叔’的爆炸現場,在那裏,爺爺發現了一個極其奇怪的現象。


    大爆炸發生當天,曾祖父和‘馬丁叔叔’正在下棋,同時還照看著年紀尚幼的亨利伯伯和艾爾弗雷德伯伯。放置棋盤的石桌十分沉重,足有四十多斤,而那場威力巨大的大爆炸,卻將那個石桌揭飛到了三十多米外的小河裏,在如此天威般的巨大災難麵前,生命是無比脆弱的,可想而知,杜邦曾祖父、艾爾弗雷德伯伯和亨利伯伯一老兩小必如覆巢之卵、無一人能夠得以幸免才對。


    然而,非但杜邦曾祖父、艾爾弗雷德伯伯和亨利伯伯一老兩小皆安然無恙,就連他們身旁的一顆小灌木竟也完好無損,唯獨‘馬丁叔叔’卻因保護杜邦曾祖父三人受了重傷,從而不治身亡,這實在不合道理。


    爺爺被這離奇的現象勾起了濃重的好奇心,他嚐試解釋這一幕發生的原因,就假設了一個非常非常結實的罩子,以此取代‘馬丁叔叔’的位置,然後一切便豁然開朗了。由此,爺爺得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


    爺爺認定‘馬丁叔叔’肯定擁有一種極其神奇的能力,可由自身散發出一個異常結實的能量罩子,這個能量罩子可以完全抵擋大爆炸的衝擊波和飛濺的磚石,使‘罩子’裏的杜邦曾祖父、艾爾弗雷德伯伯和亨利伯伯,以及那棵小灌木皆免於那場大爆炸之厄。


    自我保護是人的本能,擁有如此神奇能力之人怎可能輕易受傷而死?所以,爺爺進一步得出結論,‘馬丁叔叔’的死隻是他用以脫身的借口。


    爺爺將調查結果呈報給了杜邦曾祖父和維克托爺爺、伊雷內爺爺。爺爺向杜邦曾祖父鄭重保證,‘馬丁叔叔’肯定沒死,隻要打開‘馬丁叔叔’的墓穴一看便知,那裏麵肯定沒有‘馬丁叔叔’的屍體。


    杜邦曾祖父也曾稍有意動,可考慮再三之後,卻當場否決了爺爺的提議,並嚴命家人不得打擾‘馬丁叔叔’的寂寧。杜邦曾祖父的威嚴不容悖逆,從此,再沒有人敢抱有打擾‘馬丁叔叔’安息的念頭了。


    隻是,爺爺卻又屬於追根問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人,他實在太想得到答案了,苦思冥想之下,竟真讓他想到了一個既不違反杜邦曾祖父之命,又能得到答案的轉圜之策。


    爺爺雖非杜邦曾祖父的親生兒子,但他從未被差別對待過,更以身為杜邦家族一員而驕傲,且總被杜邦家族的悠久曆史深深吸引、並深入研究過。


    杜邦家族來自於更加古老的奈穆爾家族。奈穆爾家族是法蘭西傳統貴族,擁有長達六百多年的曆史,其間,出現過許許多多富有影響力的人物。


    爺爺認為‘馬丁叔叔’之所以會救出身陷囫圇的杜邦曾祖父,追隨杜邦一家遠渡重洋來到美利堅幾十年,並為保護杜邦曾祖父、艾爾弗雷德伯伯、亨利伯伯以及那棵小灌木而‘死’,必有原因,很可能因為他與杜邦家族的前身—奈穆爾家族擁有濃厚情誼所致,研究奈穆爾家族或許就能找出‘馬丁叔叔’真實身份的蛛絲馬跡。


    為此,爺爺專程回了一趟法蘭西,並借助杜邦曾祖父的影響力,找到了塵封已久的奈穆爾家族曆史資料,從那瀚如煙海的資料中,爺爺竟真找到了‘馬丁叔叔’的蹤跡。


    據資料記載,一百多年前‘馬丁叔叔’突然出現,在助奈穆爾家族渡過一場巨大的危機之後,就信訊全無了。


    此後,爺爺還在奈穆爾家族最古老的墓地中發現了一座中世紀的聖馬丁之墓。起初,爺爺完全沒想過聖馬丁與‘馬丁叔叔’會有聯係,但在爺爺兩瓶好酒的‘誘惑’下,那位奈穆爾家族的守墓人竟說出了一件令爺爺如獲至寶的消息。


    守墓人說,在奈穆爾家族的傳說中聖馬丁是一位來自東方的華夏人。接著,守墓人又肯定了那位一百年前出現的‘馬丁叔叔’也來自於華夏。諸位‘馬丁叔叔’皆出現得十分突兀,離去也同樣匆匆,而‘馬丁叔叔’的每一次離去,都會伴隨著奈穆爾家族一場危機的解除。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爺爺就像發現新大陸般激動莫名,當即做出一探‘聖馬丁之墓’的決定。”


    “您知道爺爺在‘聖馬丁之墓’裏發現了什麽嗎?”波林仿佛是在問我,可那有些躲閃的眼神卻出賣了她,她這是既想從我這裏得到那個答案,卻又怕得到那個答案啊!


    我的表情已經僵硬如鐵,卻仍勉強一笑:“我怎可能知道呢?”


    我已經做好身份被拆穿的心理準備,我隻是怕希普那個熊孩子掘了親人們的墓穴,雖然我知道,無論我的愛人、親人,還是兄弟們,此刻他們的屍骨皆已朽爛成泥,根本不在意被打擾,我卻依然不願他們的安息被人打擾。


    波林從我僵硬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不滿,未曾多想,便下意識地解釋道:“請您放心!爺爺探尋的隻是‘馬丁叔叔’的謎團,他除了打開了‘聖馬丁之墓’,再未打擾其他先祖的安寧。”


    聽聞波林的解釋,我那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神情亦隨之鬆弛如初,然而,這卻令波林的神情變得異常僵硬了,眼裏的驚駭更是難以掩抑,隻見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您和聖馬丁,呃……之間……”


    我神情的轉變根本無法瞞過波林謹細的心思,波林已然知曉我的真實身份,我卻絕不會親口承認:“你爺爺發現了什麽?”


    波林神魂不定,忙道:“爺爺在‘聖馬丁之墓’裏發現了一隻鞋,就是一隻鞋,不是一雙,就是一隻朽爛不堪、無法輕觸的鞋,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自法蘭西回來以後,爺爺未對任何人提及他在法蘭西的發現,直到杜邦曾祖父去世,爺爺才因抑製不住無窮的好奇,偷偷潛入了‘馬丁叔叔’的墓穴。


    爺爺在裏麵……,在裏麵竟然真沒有發現‘馬丁叔叔’的屍骨,卻發現了與‘聖馬丁之墓’一模一樣的情形,隻有一隻鞋,同樣是一隻,而不是一雙。”


    說到這裏,波林看向我的眼神已滿是不安,而更多的卻是好奇與探究。


    我知道總是留一隻鞋在棺槨裏的習慣,早晚會使我的秘密被人發現,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要留一隻鞋在那裏,仿佛隻有這樣做了,才能證明我曾經來過、曾經存在過。


    我還能怎麽說?隻能苦笑一聲:“這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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