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已暗,夜幕降臨,繁星點點,朗月如盤。


    蘭登奔去的方向正是威爾明頓,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我心思電轉,很快拿定主意。


    我管定這個像極了蜜雪兒的女孩的未來了,而這個俘獲了她芳心的臭小子,我則要讓他把苦頭吃一吃,順帶讓他體會一下酗酒無度的壞處,也隻有這樣方能解去我心頭之‘恨’。


    夜已深重,朗月稀星的暉光幽幽地照著大地,宛如白晝般明亮,隻是,道路兩旁高大的樹木卻遮擋了暉光,使路麵顯得斑駁而幽暗。


    路上更不見一個人影,隻有路兩旁隨風搖曳的樹影不時地輕撫崎嶇的路麵,活像無數隻扭曲的鬼手不斷揮舞著,試圖抓住些什麽東西似的。


    猙獰的樹影令人不安卻並無危險,真正的危險實則來自於樹林中可能暗藏著的灰熊和野狼。


    蘭登十分清楚黑夜獨行的危險,但他是一個‘敢想敢幹、想到就做’的急脾氣,更重要的是心中那與摯愛相守一生的迫切,從而使他不顧危險,星夜趕路。


    蘭登對這段道路顯然非常熟悉,即使路麵晦暗難辨、起伏不平,他的速度亦不見稍有慢緩,疾馳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眨眼就到了我‘設伏’的地點。


    我的陷阱很簡單,就是擺在路中央的一塊大石頭。


    蘭登的酒量上佳,他雖然喝了不少酒,但無論精神狀態、還是肢體動作仍不見任何遲鈍,因此,還離得很遠,他就已經看到了那塊人頭大小的石頭、並提前做了預判。


    臨近大石頭前,隻見他動作嫻熟而輕巧地一拉韁繩,馬兒隨之微微往旁邊一偏,我那所謂的陷阱就完全成了擺設,而我怎可能讓他就這麽輕易地躲過去呢!


    在馬兒與大石頭擦身而過之際,大石頭忽然微不可察地移動了一下,雖然隻是小小地挪動,卻好巧不巧正好擋在馬兒即將落下的前蹄下。


    馬兒十分警覺,急忙用力一停,堪堪立於大石頭之前,兩隻前蹄推著大石頭向前滑了近一米才停下來,而馬背上的蘭登卻早已化作一枚出膛的炮彈,猛摔了出去。


    猝不及防之下,蘭登被一下子甩出去老遠,眼見就要撞在路旁的大樹幹上,一命嗚呼了。


    這時,我出手了。


    氣息淩空鑽入波林體內,並在他的身體將要觸到樹幹的瞬間,使其昏迷過去,我則及時接住了他,然後微微用力,使他的胳膊脫臼、筋腱稍有拉傷,稍後又為他複位。


    兩個小時後,蘭登緩緩地醒了過來。此時,暮色已完全籠罩大地,夜梟的叫聲幽幽傳來,遠處野狼悠揚的嚎叫時遠時近、此起彼伏,使得這個小樹林更顯空靜、也分外淒冷。


    蘭登非常謹慎,並沒有即刻起身,他先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隔著篝火偷偷觀察我,過了好一會兒,見我沒有惡意,才稍稍放下心,然後,他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翻動身體,準備坐起身來。


    隻是,那支筋腱受到拉伸的胳膊卻給他帶來了一陣劇痛,一聲痛呼不受克製地脫口而出,把正在低頭吃草的馬兒嚇得一激靈,若不是韁繩的束縛,指不準就跑沒影兒了。


    我衝他揚了揚手中那隻已被烤得焦熟的兔子腿:“餓了嗎?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蘭登單手撐地,十分費勁地坐起身來,麵含戒備地問道:“閣下何人?這是哪裏?我怎會在這裏?”


    我將兔子腿扔給他:“我叫馬丁,原是一名華人礦工。這是我的營地。你是我在捉這隻野兔的路上撿回來的,此地距離我遇到你的地方不遠。”


    蘭登稍加思索,已記起了昏迷之前的遭遇,連忙道謝:“鄙人蘭登。都怪我喝了太多酒,明明看到了路上的大石頭,卻看花了眼,導致失足墜馬而昏迷,若不是得馬丁先生出手相救,怕不早已橫遭不測,請容我再次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卻不知,我已昏迷了多久?”


    我裝作無所謂地淡淡一笑:“從我遇到你迄今已經過去大約兩個小時。我遇到你時,你渾身上下都被泥土和草木遮蓋著,看起來糟糕透了,不過,你很幸運,除了肩膀脫臼並無大礙,我已經為你把胳膊複位了,隻需再休養幾日就能徹底康複。”


    聽我這樣說,蘭登那擔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直到這時,他才耐不住‘咕咕’直叫的肚子,啃了一口兔子腿,不曾想,那隻看似普通的烤兔腿卻出乎意料的好吃,他來不及多說話,一口氣將剩餘的兔子腿啃得幹幹淨淨,隨後心滿意足地說:“好美味啊!太好吃了。”


    蘭登應該是沒有吃過這種苦頭,看到他落魄窘迫的模樣,我那因波林愛上他的鬱結之氣已不複存在,至此,這個‘過節’便一筆帶過了,現在,我需要為他和波林的未來而多慮了。


    杜邦家族在特拉華的勢力根深蒂固、能量巨大,可以說,幾乎所有特拉華人都依附杜邦家族而生,沒有我的幫助,蘭登和波林想要逃離特拉華必困難重重,逃去紐約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


    我望著蘭登手中隻剩骨頭的兔子腿,笑問:“還要嗎?”


    “不了,謝謝您,我已經吃飽了。我本來還以為今晚要餓著肚子度過呢,卻沒想到竟吃到了如此美味的晚餐,感謝您賜予我豐盛而美味的晚餐。


    其實,相比起救命之恩,一餐之恩又算得了什麽,說太多的感謝實在有些虛偽,隻是,此刻卻隻有這些感謝的言語,才能表達出我深深的感激之情啊!”


    試問,誰人能隻憑三言兩語就令我生出親切感?隻有蘭登。皆因他身上有種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令人感到異常親切的氣息,既不虛偽、亦不逾越。


    我拍了拍手上殘留的肉屑,說道:“華夏古人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我相遇是一種緣分,救你既是度己,況且,這對我也隻是舉手之勞,你就不必再客氣了。”


    蘭登卻無比誠摯地說道:“雖然馬丁先生施恩不圖報,我卻不能知恩不報。還請先生莫怪我好奇而不吝賜教,您隻身紮營於這荒郊野外,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聽聞此言,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即將實現,故而輕鬆一笑,道:“我本是一名華人礦工。金礦枯竭以後,我沒有隨同伴回返故鄉、或去修築鐵道,而決心在這個新奇的大陸上四處走走、到處看看。


    我原先打算一麵走、一麵求職、養活自己,可沒想到膚色竟成了我的求職門檻,實難找到除了做礦工之外、略有閑暇的工作,從而,錢帛耗盡再難以為繼,隻能落魄到寄居山林,以捕獵野兔為生。


    不過,我已經喜歡上了現在這種既輕鬆又自由的生活,因為它可使我無拘無束、任意來去。”


    聞言,蘭登顯得有些躊躇難言,最終還是說出了他的想法,那也是我的目的所在:“先生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真是灑脫隨性,我本不該打擾先生的雅興,卻又忍不住為先生可能遇到的不可抗拒之危險而擔心,因為,美國南北雙方的矛盾已完全激化,接下來,整個美利堅都將陷入不可預測的動蕩當中。


    由此,先生想要‘四處走走、到處看看’的願望,或會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和危險,故此,懇請先生接受我的雇傭,停一停那繼續探險的腳步,等待事態明朗之後再另作打算。


    而在這段時間裏,我將按月支付您薪酬,並為您免費提供所有吃穿住用。當然,雇傭您隻是挽留您的借口,隻求您能夠給予我報答救命恩情的機會!”


    “其實,我也看出事態的嚴重性了,首當其衝絕非智者所為,我雖非智者,亦非愚蠢之人,自當另做打算了,你的建議,正合吾之心意也!”


    蘭登開心不已:“敢問先生可會駕車?”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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