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承認自己就是‘馬丁叔叔’,卻也沒有決然否認,即使如此,我的態度也已超出藍水晶的預期,他簡直開心壞了。因此,當我答應不會不辭而別後,他總算放下了心,懷著深深的滿足和快意,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避難所已經暴露,就連最隱蔽、最重要的逃生暗道,對我也不再是秘密。


    作為族人的領袖,藍眼睛必須負起守護族人安全的責任,本應想辦法將我‘束縛’於此,但他卻實難對我說出那難以啟齒的‘留客之言’,因而,當聽聞我不會就此離去、準備住下來時,他那一直擔著心總算放了下來,神情亦不似方才那般凝重了。


    就像所有印第安人一樣,藍眼睛對老父親的尊敬和信任簡直根深蒂固,即使在理智上,他絕不會承認我就是‘馬丁爺爺’,但在心理上,他卻不自覺地受到了老父親的影響,對我表現出不適於晚輩的尊敬和順從。


    我知道藍眼睛的難處和顧慮,便對他說:“我之所以沒有直接否認‘馬丁爺爺’的身份,隻是為了安慰老人家思念之苦的權宜之計,而我的真實身份就是‘馬丁爺爺’的曾孫。”


    藍眼睛很願意也很容易接受了我這個身份,態度和神情皆已恢複如初,說話語氣也不再那般鄭重小心,情緒恢複了的藍眼睛為我講了他們的故事。


    羅傑斯和晨星一共生育有三男兩女,這些孩子又分別與前海盜、城堡方麵、印第安人結合的後代相結合。


    其中,長子藍水晶娶了前海盜船長費爾南德斯的大女兒為妻,二人又有了六個孩子,分別為四子二女,藍眼睛是最小的孩子。藍水晶五十歲時才有的藍眼睛,藍眼睛三歲時,其母因病去世,便一直由父親親自撫養,並受到兄長和姐姐的多方照料。


    費爾南德斯是一個深謀遠慮的卓越領導者,在建造‘海神庇護所’的同時,他的預選避難方案也已在實施當中。他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回到‘海盜天堂’,將那個十分隱蔽的海外避難所重新打理起來,為親人和後代留下了躲避災難的其他選擇,而最終,他未雨綢繆的一切計劃都得到了回報。


    美國獨立戰爭以後,佛羅裏達又重歸於西班牙人之手,隻是,美國人覬覦佛羅裏達的明媚陽光久矣,便羅列了種種借口,入侵了佛羅裏達。


    期間,美國人與不願放棄家園的殖民後裔及印第安人發生了正麵衝突,即第一次‘塞米諾爾戰爭’。七年後,美國人趕走了西班牙人,占領了佛羅裏達,原住民無法抵抗強大的美國,隻能與美國政府簽訂印第安人保留地協約,全族遷入印第安人保留地。


    藍水晶嗅出了所謂保留地的隱患,認定那是美國人的緩兵之計,接下來將有更加不堪的命運等待他們,因而,他斷然否決全族遷入保留地的要求,不假思索地啟動了避難程序。


    藍水晶先是招來僅剩下的那艘老舊海盜船,將弟妹們的後代、自己的子女以及絕大多數族人悉數送往相對安全的‘海盜天堂’。而他卻以年事已高、受不得海外奔波之苦為借口,執意留下來照看‘海神庇護所’,而讓他留下來的最重要原因則是等待馬丁叔叔歸來的執念。就這樣,小兒子藍眼睛一家也就陪著老父親一起留在了這個避難所。


    果不其然,美國人的協約確是一張廢紙,他們輕易就撕毀了那看似神聖的協約,對願意遷入保留地的、已經放下武器的印第安人發動了令人發指的屠殺,與遠山部族十分親近的好幾個部族亦被滅族,藍星那出嫁了的堂姐青草也因此慘死。


    說到青草之死,我記起了還獨自留在‘篝火旁’的約瑟夫,不免有些擔心,可當我與藍眼睛再次走進‘篝火旁’時,裏麵的氣氛卻令我倆感到詫異了,隻因,這裏不僅不見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反而處處透著融洽與和諧。


    約瑟夫麵前的木盤上擺著一大塊鱷魚尾,已被他吃得隻剩下骨頭,他身邊圍滿了年輕的男男女女,人多到把整個‘篝火旁’都塞得滿滿登登,就連藍眼睛的妻子也端坐在緊挨著約瑟夫的女兒身旁,專心傾聽約瑟夫講述他們從未聽說過的西部故事、以及種種恩怨情仇。


    看到我和藍眼睛走進來,約瑟夫停止了繼續講故事,遠山部族眾人這才發現我和藍眼睛,藍星像一隻歡快的小燕子從地上一蹦而起,擠到藍眼睛身邊,拉著他就往約瑟夫身邊拽,嘴裏還嘰嘰喳喳地說著:“父親,快來聽約瑟夫講故事,他的故事實在太精彩了,他的遭遇也委實太慘了……”


    說到這兒,藍星好像憶起了約瑟夫的悲慘身世,不由自主地傷心起來,一粒粒飽滿圓潤的碩大淚珠不要錢似的滾落地麵,其他族人亦心有戚戚焉,不約而同地連連點頭,應和著藍星。


    約瑟夫的悲慘經曆使他獵捕印第安人的行為,在遠山部族中得到了充分地理解和肯定,誠然,恩怨分明、快意恩仇正是印第安人堅守的信條,為被害親人複仇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況且,約瑟夫的父親既開明又善良,還主動教導鮮花穀的孩子們與印第安人和平相處,這夙願本應使鮮花穀免遭那令人痛心的悲慘境況才是,可是,野獸般的西部印第安人竟將那一切美好毀於一旦,由此,使得遠山部族之人生出了與約瑟夫同仇敵愾的情感。


    試想一下,誰能在親眼目睹父親身首異處、頭顱被烤熟;母親、姐妹被淩辱、被殺害、被褻瀆的冰冷而破碎的屍體之後,還能保持一顆‘理智’的心?那樣的‘理智’不是理智、而是懦弱,那樣的人就是懦夫,真正的男人必須拿起武器為親人去複仇、去殺戮,而約瑟夫的苦難卻不僅於此。


    年輕人對愛情的向往、對愛人的摯情,濃烈得如火如荼,可是,約瑟夫卻親眼目睹美麗動人的未婚妻像一個破碎不堪的布娃娃擺在自己麵前,她那被人糟蹋作賤的淒慘景象,怎能不將他逼瘋?怎能不令他絕望?


    然而,在失去愛人、失去所有親人之後,滿心仇恨的約瑟夫卻依然能夠秉承不殺婦孺的原則,這實在太了不起了,這種近乎騎士精神的行為,使他在遠山部落女士們心目中的形象無比高大,即使不忿於女人們對約瑟夫表現出極高熱情的男性族人,亦不得不承認約瑟夫是一條十足的男子漢,雖有抵觸,卻十分尊敬。


    因此,當我把‘留下不走’的消息告訴約瑟夫,約瑟夫也就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這個決定令藍星高興得一蹦三尺高,約瑟夫也目不轉睛地盯著藍星蹦蹦跳跳的婀娜身姿,心已經亂了。


    約瑟夫對藍星懷有愛慕之心,想要融入遠山部族,他開始不遺餘力地展露自己的才能。


    約瑟夫的追蹤和偵查技巧十分高超,他將這些技巧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遠山部族的族人。


    約瑟夫又對遠山部族用以外出的高蹺加以改進,製作出鱷魚爪狀的高蹺,然後,再模仿鱷魚的行進方式、隱藏行跡。族人必須做到連約瑟夫都無法分辨足跡的真偽,才算合格、方能外出。至此,遠山部族之人每次外出都隻使用鱷魚爪高蹺,再也不必擔心暴露蹤跡了。


    鱷魚爪高蹺的製作和使用,使約瑟夫贏得了遠山部落所有人的認可和肯定。此後,他作為藍芒的副手,成為了遠山部族的偵查隊長。


    遠山部族外出捕獵之人皆十分謹慎,為了不長時間呆在外麵而暴露蹤跡,一般都就近捕獵,因此,遠山部族的主要食物包括最容易捕到的魚類和蛙類,鳥類自也不能幸免,偶爾還會捕到鱷魚,而捕到鱷魚就是全族歡慶的節日,所以,食物匱乏是經常的事情。


    約瑟夫是一名獵手,獵手對環境是極其敏感的,而鳥類就是他判斷環境是否自然、安全的最重要依據。遇到危險時,他絕不會走進一個沒有鳥鳴聲的陌生樹林,相對的,當他追獵時,沒有鳥鳴聲的地方也正是他最注意的地方。


    故而,約瑟夫嚴命族人不得再繼續獵捕周圍的鳥類,尤其不能獵捕養育幼鳥的母鳥和撿拾鳥蛋,這個提議使他贏得了更多的讚許和肯定,族人們對他深感敬佩、已深信不疑。


    諸如,水下腳印的隱藏,為哨兵製作可隱身的草木披衣,專門飼養鱷魚為避難所做掩護和保護等等一係列舉措的提出與實施,使得約瑟夫在遠山部族的地位不斷提升。


    短短半年間,約瑟夫就被遠山部族完全接受了,藍星也被他深深吸引,二人的戀情不斷升溫。至此,約瑟夫儼然已是遠山部族的正式一員。


    在我和約瑟夫來到遠山部族的一年後,約瑟夫和藍星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結合了。再三個月後,藍星懷孕了。八個月後,藍水晶躺在我懷裏安然離世。九個月後,約瑟夫和藍星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藍星因祖父離世而傷心不已,導致兒子一出生就像她曾祖父一樣虛弱。


    在我的幫助下,這個奄奄一息的小家夥總算恢複了健康,平安地度過了他的第一百日。出於與曾祖父類似的出生經曆,藍星為這個遺傳了約瑟夫綠色眼睛的白嫩小家夥,起了一個類似曾祖父的名字,叫做綠水晶。


    一個月後,約瑟夫和藍星抱著小綠水晶,依依不舍地送我上了獨木舟。


    約瑟夫將我一把攬到胸前,眼中淚光泛顯,語至極情:“父親曾告誡我們要善待他人、善待動物、善待我們周圍的一切,隻因,天使可能以任何形態出現,或許是一個乞丐,也或許是一條狗,你永遠不知道什麽人、或什麽東西會是你的天使。


    我曾將父親的話奉為圭臬,可在親人、愛人被殘殺,家園被一把火焚燒以後,我將父親的話徹底地拋棄於塵土,並在其上任意踐踏,然而,就在我的靈魂已徹底滑入黑暗、即將墮入地獄的時候,我的天使出現了!


    我的天使是一個黃皮膚的華人,模樣平平無奇卻十分神秘,他將深陷仇恨泥沼的我拉上了岸,並將我帶到了真正的天堂,賜予了我新生,也給予了我迎接未來的勇氣和希望,他還賜給了我一個完美的妻子、一個可愛的兒子、一個幸福的家。謝謝你,我的天使,願主永遠保佑您!”


    我知道這是個悲傷分別的時刻,我也知道這是約瑟夫最真誠地傾訴,我本應表現得嚴肅一點兒、感性一點兒,可我就是不由自主地記起昨日的一幕。


    昨天,一臉胡須的約瑟夫用他那毛茸茸的大臉一麵不停地拱聳小綠水晶的光屁屁,逗得小綠水晶嗬嗬直笑,一麵樂嗬嗬地叫著‘小天使,我的天使’的那一幕猶在眼前,致使我懷著不能說出的鬱結,努力擠出看似最真摯的笑容,與約瑟夫、與藍星、與遠山部族所有人揮手道別。


    那是我和約瑟夫到來的第二天,當藍水晶將那組曆經百年時光也不過才斷了一根導管的蒸餾設備,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擺放在我麵前時,過往的景象一幕接一幕不受控製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使我陷入短暫的失神。


    這是藍水晶唯一一次印證我的身份,僅這一次,僅那一瞬間的恍惚,藍水晶就徹底認定了我的身份,可直到他離世,他也沒有向族人正式公開我的真實身份,他將這個秘密帶走了。


    我將那組蒸餾設備埋在了藍水晶的墳墓旁,我在他的墓前久久肅立、思緒萬千,最終卻隻有一聲歎息:“你的馬丁叔叔要走了,希望你已經見到了父母和親人,也請將我的問候帶給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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