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京城後,我以遊方道士的身份再次回到了金台觀。


    那棵我親手栽下的小柳樹業已消失不見,但是,在它曾經存在過的位置周圍卻長出了一大片柳樹林。


    觀主陳可望道長告訴我,那是張真人親手栽下的柳樹繁衍開來的,就像這金台觀一樣,一直延續至今。


    我在金台觀住了半個多月,陳可望道長與我相見甚歡,還為我詳細講解了張真人的人生曆程。


    在陳可望道長的故事中,我守護大明、法力無邊,形象與真武上帝相應合,已然就是那無所不能的神仙,且已回歸神位。


    自他人口中聽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如同神話故事般的傳說,這種感覺十分奇特,我雖然知道自己並非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的真武上帝的人間化身,卻也不再因聽到過於虛幻的傳說而感到心虛、不自在了。畢竟,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超出常理。


    半個多月的金台觀生活,使我感到十分悠靜又安閑,隻是,每當看到同胞甩著那條不以為恥的鼠尾辮進進出出、走來走去,就使我感到陣陣煩躁難安。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被侮辱了卻無力反抗的感覺,由此,我決定再次離開故鄉。


    深夜,我將僅剩下的三枚小金餅捏成一個金塊、並小心抹去指紋,放在客房的桌子上,算是‘借宿’金台觀的酬資,再將道士身份文書塞進大殿橫梁的暗格裏,隨後悄悄離開金台觀,向著籠罩在幽暗夜色的西方而去。


    這次西行,我沒有任何目標,隻抱著隨遇而安的打算。當然,人生總得有個目的,而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去為爺爺、父親、愛人、兄弟和女兒掃掃墓,再陪他們說說話。我會告訴他們,我依然活著,仍將他們的音容深深銘記在心裏,所以,他們也依然活著,從未離開過。


    遙遠的距離,與我已不再是什麽阻隔,這充分體現在我行進的速度上。


    雖然稀薄卻無處不有的陰能量自然而然地流過我的身體,我就像一條在水中愜意遊動的魚兒,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無論遇到怎樣的天塹險阻,我都能如履平地、健步如飛,若非冥冥中卻又隨時隨地都可能降臨的博然之力的掣肘,我完全可以如神話傳說中的仙人那樣平地飛行、一日千裏。


    縱然呼嘯的寒風夾雜著冰碴、沙粒冷酷無情地抽打我的臉頰,縱然戈壁荒漠的風景既簡單又粗狂,即使數百年時光悄然流逝,它所表現出來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依然不帶一丁點兒溫情,卻仍讓我感到一種難掩的親切和無比的輕鬆。


    再次看到萬古不變的戈壁荒漠,我心裏滿是感慨,隻因我從未想過還有一天,還能再次踏上這條既熟悉又陌生的西行之路,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原點,人生經曆了一個輪回。


    夜幕緩緩拉了起來,寒風變得更加肆虐了。在寒風的撕扯下,魔鬼城發出怪異又低沉的吼叫,好似千萬隻潛藏其中的惡魔正借著夜魔的掩護,重新活了過來。


    我踏著最後一縷餘暉走進了魔鬼城,在落日映照下,還可以看清地麵上散落著的、發著慘白光芒的枯骨和斷刃,卻不知又是什麽人,為了何種目的,在此展開了一場殊死拚殺,留下了這些遺骸。


    哎!世間紛擾千古未變,思古念今悵然若失。


    埋葬著孟破虜將軍的那座山崖已在狂風的日夜肆虐下,垮塌碎散成一座小土丘,任誰也不會想到,在這座不起眼的小土丘之下埋葬著一具漢人的忠魂義魄,卻不知那些追隨孟破虜將軍身後而慷慨赴義的英靈們,可曾魂歸故鄉?


    我燃起不遠千裏帶來的燒紙、線香,紙灰隨風飛舞,香煙嫋繞飛散,告慰著他們的在天之靈,隻是,我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前情往事了。


    難道要我告訴孟將軍,我們趕走了蒙古人,也建立了漢人的大明王朝,然後,大明王朝也覆滅了,華夏兒女又一次為外族統治了嗎?


    小土丘對麵的石崖下有一具裹著襤褸布條的、半埋在土裏的白骨,它的顱骨滾落在一旁,被風沙刮得慘白,沙土填滿了它的每一個孔洞。


    我先將那屍骸小心翼翼地扶起來,然後,輕輕磕去顱骨內的沙土,幫它按回身軀之上,就這樣,我對著孟破虜將軍和這具白骨講了一夜‘鬼話’。


    我先從回返故鄉,經過此地祭拜孟破虜將軍開始講起,將尋找親人的經過以及心路曆程娓娓道來,孟破虜將軍肯定也能體會到我的狂喜之情。然後,我又講了大宋亡國時漢人的堅貞不屈,尤其著重講述了十萬軍民崖山蹈海以及釣魚台抗元不屈的精神,使孟將軍知道其誌不孤。接著,我還講了紅巾軍起義的誕生過程以及漢人子弟為推翻蒙元統治所做的努力和犧牲,孟將軍絕對喜歡聽這段故事。但是,孟將軍卻肯定不喜歡聽朱元璋與陳友諒同胞相殘的鄱陽湖之戰,隻是,這段故事卻又不得不講,隻因,從這裏開始,華夏大地才重歸於漢人的掌控。


    不知不覺中,天亮了。


    整整一夜,兩位合格的聽眾從未打斷我的講述,使我的故事講得既通順又連貫,隻是,那位不知名的仁兄還是有點兒心不在焉,不知何時,他的頭顱又掉到了地上,滾在兩腿之間,睡著了。


    我將那位被打擾了整整一宿而不知名的仁兄就地埋葬了,也算是我們一夜鬼話的一場情份。隨後,我端端正正地跪在孟破虜將軍埋身之地前,畢恭畢敬地磕頭行禮,再起身、離開。


    沙漠邊緣的沙圍子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圍牆半塌的院子裏,除了一間房舍還殘存有半榻的屋頂,其他屋子皆已坍塌,馬棚更是破敗,隻餘下了幾根孤零零的胡楊樹樁。


    世間桑田滄海,世人如韭似葑,一茬茬來了又去,許多的故事、許多的人物如泡沫般湮滅於時間長河,甚至留不下一丁點兒痕跡,隻有曾遇到過這些人和經曆過這些事的人,才會常常因他們、或它們而思念、悵然。


    準噶爾汗國是由漠西蒙古厄魯特蒙古的一支所建立起來的國度,它統治著中亞腹地的一大片寬廣土地。


    蒙古一般分為‘草原蒙古’和‘林中蒙古’,從地域上也被稱為‘東部蒙古’和‘西部蒙古’,厄魯特蒙古就是‘林中蒙古’,也為‘西部蒙古’。


    對漢人來說,厄魯特蒙古比較陌生,不過,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瓦剌’,也就是它‘賜予’了大明由盛轉衰的土木堡之變,而它卻因東部蒙古的興起,在韃靼達延汗的不斷迫使下,西遷於西疆。


    厄魯特蒙古原為五大部,分為和碩特部、土爾扈特部、杜爾伯特部、輝特部和準噶爾部,因為和碩特部是黃金家族後裔,所以,其他四部皆以和碩特部為林中蒙古盟主。後來,土爾扈特部因與準噶爾部不合而出走,留下的其他四大部便被稱為了四衛拉特。


    滿清順治年間,四衛拉特因經常受到沙俄和漠北蒙古喀爾喀蒙古的進攻,為了減輕壓力,隻得施以遠交近攻政策,由其盟主和碩特部的固始汗為主,攜衛拉特蒙古二十多位首領聯合向滿清政府奉表進貢、以示歸附。自此,西疆等地和青藏高原在名義上整個納入了滿清版圖。


    後來,準噶爾部首領僧格遭到暗殺,其弟噶爾丹奪權登上汗位,準噶爾部逐漸強盛起來。而後,噶爾丹進攻並擊敗了和碩特部,成為了衛拉特汗,進而將衛拉特聯盟從各自為政、一盤散沙的局勢,整合成為一個整體,也就是準噶爾汗國了。


    由於此前的歸附關係,對滿清政府來說,噶爾丹建立準噶爾汗國的行為就是一場分裂叛亂,因此,滿清政府的康熙皇帝以平定準噶爾叛亂為由,對準噶爾汗國發動了多次平叛戰爭。


    噶爾丹十分善戰,尤其喜歡親自領軍,可惜,即便他再英勇也難以抵禦超越時代的戰鬥方式。


    當噶爾丹進攻喀爾喀蒙古時,康熙皇帝的平叛大軍於烏蘭布統、借火炮之利,伏擊並一舉擊潰噶爾丹的大軍。


    策妄阿拉布坦是僧格的長子,也是噶爾丹的侄子。噶爾丹以為僧格複仇為借口奪權、登上準噶爾大汗之位,卻又因不願大權旁落,密謀殺害了策妄阿拉布坦的弟弟諾布阿拉布坦、逼走了策妄阿拉布坦。


    噶爾丹看不起策妄阿拉布坦,從未把他當成威脅,卻不曾想,當噶爾丹率大軍進攻喀爾喀蒙古時,策妄阿拉布坦竟趁機攻擊了噶爾丹的後方,慘敗而回的噶爾丹退路受阻,隻能如喪家之犬四處逃竄。


    半年後,噶爾丹信心喪失、服毒自殺,準噶爾汗國就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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