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方孝孺所說,朱允炆絕不可能停止‘削藩’步伐,因為,他對朱棣的圍捕早已展開。


    此時,朱棣已在朱允炆的步步緊逼下交出了北平的行政和軍事大權,所屬大軍也被悉數調走,朱棣儼然成了一棵孤零零的、被剝光樹皮的大樹,可是,朱允炆仍不滿意。


    建安元年七月,朱允炆委派北平都指揮使張信捉拿朱棣,試圖將朱棣押到應天、永絕後患,提前得到消息的朱棣業已忍無可忍,不顧一切地發起反擊。


    七月四日,北平布政使張昺、北平都指揮使謝貴帶兵包圍燕王府,早有準備的朱棣將計就計,假意捆縛屬官,邀張昺、謝貴進府查驗,乘機將二人擒獲,並連同燕王府內叛徒閣誠、盧振一同處決了。


    當天夜裏,朱棣僅憑八百勇士就重新控製了北平城。接著,在不到旬月時間裏,朱棣依仗舊有的影響力,將其封地及周邊重新掌控。


    朱棣造反了。


    後來,許多史書記載朱棣早有反意,我雖從未就‘靖難之役’與朱棣進行任何討論,但我對此卻持不同看法,原因很簡單。


    朱棣如果早有反意,那他就必須在朱元璋未死之前即開始製定造反計劃,而我太了解朱棣了,朱元璋就算臨死前的一瞪眼,朱棣也會嚇得噤如寒蟬,他絕對沒有那個膽子。


    況且,朱棣若早有造反之心,又怎會任由朱允炆步步緊逼,甚至還一度交出軍權、調走手下,他難道是活夠了不成?


    再說了,朱棣造反之初所擁有的那點兒兵力,對朱允炆來說根本就是癬疥之疾,完全可以隨手掐滅,為此,在麵對如同洪荒巨獸般的朝廷大軍時,朱棣往往鋌而走險,采取不顧一切的冒險行動,才會一次次轉危為安,可謂刀尖上行走、九死一生。


    顯而易見,這絕不是一個老謀深算之人精於算計之後的行為,所以,說他早有造反之心,實在是高估了朱棣的野心,也瞧低了朱元璋的威勢。


    朱棣對抗朱允炆的軍事行動必會使百姓塗炭,我本應勸誡朱棣,讓他放棄對抗朱允炆的念頭,而我有這個信心,我甚至已經做好了帶他離開的打算。


    隻是,朱棣已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朱棣,他身後不光有妻兒家眷,還有將身家性命相托的將士,何況,他還有驅逐北元、馳騁草原的夢想啊!他拚死反抗求生,既為了守護妻兒、部將,也為了夢想不會成空,那是他的‘道’啊!


    我無法具體說清楚對朱棣的情感,或許是從死神手中將他救回來的不舍,也或許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稱我為‘道士爺爺’的人,再或許因為他是這世上唯一知道我全部秘密的人吧?無論怎麽說,我對他懷著一種極其濃烈的情感。


    我絕不會任由他走向死亡而無動於衷的!所以,我下定決心護其周全,但我又不想直接幫助他對抗朱允炆的大軍,我就是懷著這種兩難的心態,匆匆趕到的北平城。


    此時,李景隆正率領數十萬大軍向北平包圍而來。


    權衡利弊之後,朱棣率部將突進大寧,不久,在朱棣的‘威逼’下,寧王朱權十分痛快地交出了朵顏三衛,朱棣的兵力得以提升。


    與此同時,被朱棣依為大本營的北平城,正在燕世子朱高熾的帶領下,拚命抵禦李景隆大軍的猛烈攻擊。最危急時,張掖門曾被撞破一個缺口,一度陷入失守的境地。


    即便如此,我也隻是居於高處,淡然地看著這一切,自始至終都沒有出手相助之意,隻因我仍處於迷惘當中。


    我不願戰爭出現,但它已經出現了;我希望戰爭盡早結束,可這顯然是一場非死即生的殊死之戰,必須有一方徹底失敗才會告終。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朱棣快點死掉,使這一切早點結束,可我的情感又不允許我這樣做。我也可以直接把朱棣擄走,令燕軍群龍無首,那樣,燕軍必會很快潰散,隻是,這樣做與直接殺了朱棣又有什麽區別呢?


    人都是自私的,對任何事物的看法和企願,皆源於自己的情感,任何人都做不到隨時隨刻以他人為中心而思考問題,因此,擄走朱棣的念頭,隻在我心中一閃而過,便消失無蹤了。


    我望著眼前如同夢境的戰鬥場麵,看著那些士卒為了一個與他們十分遙遠的目標而刀起刀落,他們的血肉紛灑橫飛,他們的生命片片凋零,這都是為了什麽?他們又是圖什麽?


    恍然間,我猛然驚醒,這些參與紛爭的人又有哪個不是懷有遠大理想的?他們的理想、他們的目標,無論哪個都要比我所盼望的和平安定,更令他們憧憬和向往,我有什麽資格決定他們的命運?


    一個人的能力決定了他所能做的事情,隻要做到了能力之最,就足以無愧於心。


    對於這場戰爭,我一直愧疚於心,隻因我總認為自己能夠做得更多,其實是我想多了,這場戰爭早已超出我的影響力之外,它的發生、它的結束,都已不會受到我的任何影響,我隻能隨波逐流。


    即便這場紛爭已完全背離我希望戰爭盡早結束的本意,卻也讓我多日來的心結徹底解開了,就由它去吧!


    無論誰贏誰輸,我隻要守著朱棣,不讓他出意外就好,想通這一點兒,眼前的一切頓時又煥發出本來的色彩,也真實起來了。


    既然已有了決定,那就不再猶豫。我主動找到北平城內的燕軍傷兵營,以遊方道人身份加入其中,憑借所學,我很快就成為受燕軍將士無比信任的救命郎中。


    建安元年十一月,初九,朱棣率朵顏三衛回返北平,擊退了李景隆的大軍。北平包圍戰以燕軍大勝結束。


    北平大勝之後,未等李景隆有所行動,朱棣主動出擊山西大同,以去西側之威脅。


    從建安元年臘月至建安二年正月,短短一個多月時間裏,朱棣連下山西數城,廣昌、蔚城等守將甚至隻是遠遠望見朱棣的旌旗麾蓋,即不作任何抵抗,舉城投降了。


    二月二‘龍抬頭’,這天本是華夏子孫敬龍祈雨,期盼新的一年滿滿收獲的祭祀之日,而建安二年的二月二,卻是朱棣將代王屬地大同城團團包圍、猛烈進攻的時刻。


    大同城是大明西部極重要的軍事重鎮,有它在的一天,西北的敵人就無法威脅中原,而現在,它卻成了朱棣南下的重要阻礙。


    不光朱棣知道大同城的重要性,就連隻會紙上談兵的李景隆也十分清楚大同丟不得,因此,即使萬般不情願,李景隆還是率領主力馳援大同而來。


    朱棣所率之軍隊正是得自於寧王的朵顏三衛,這些蒙古族騎兵是純粹為衝鋒而存在的,用他們攻城豈不是本末倒置?因此,朱棣根本就沒有想要一舉拿下大同之意,他的目的隻是為了吸引李景隆而來。


    所以,當李景隆率大軍通過紫荊關時,朱棣的疲敵之計即已達成,他十分痛快地撤掉了對大同城的包圍,出居庸關而去。


    李景隆的士兵大多來自於江南,極不適應北地的苦寒,而此時正值嚴寒時節,再加上長途奔襲消耗了大量熱量,使得士卒凍傷無數,出現大量非戰鬥減員,進而使士氣受到嚴重影響。


    建安二年,四月,李景隆擁六十萬大軍與燕軍戰於白溝河。


    這注定是一場極其慘烈的大戰,從地方延請來的郎中都不願前往,而我卻主動申請隨朱棣大軍而去,醫官長亦可能心中有愧,竟為我申請來一頭健壯騾子作為代步之用,我便穩穩地端坐在騾背上,隨著浩浩蕩蕩的大軍趕去了白溝河。


    南軍中有十分熟悉朱棣戰術的平安將軍;有文韜武略、驍勇善戰的瞿能父子;更有身經百戰、精通火器的郭英。


    平安和瞿能父子合力進攻燕軍,使得燕軍連連失利。當燕軍撤退時,又遭到郭英事先埋設的地雷襲擊,驚慌失措之下,燕軍傷亡慘重。若不是我換了一身帶有鬼麵的朵顏衛甲胄,護著朱棣逃離險境,他也差點兒身死當場。


    白溝河之戰的第一天,朱棣軍隊傷亡慘重,付出了無比慘烈的代價,就連意誌一向堅定的朱棣也差點兒就此一蹶不振。


    第二天,雖遭遇慘敗,卻不知為何又重新煥發鬥誌的朱棣決定再與南軍大戰一場,不曾想,他又一次中了平安和瞿能父子的算計。


    瞿能父子從正麵迎擊朱棣軍隊,平安和李景隆則率騎兵繞到燕軍後方,攻擊燕軍後軍,正在修正的燕軍士兵死傷無數,還差點兒殃及傷兵營。


    朱棣不愧為帶兵王爺,他沉著冷靜、親冒矢石,迅速組織反擊,雙方展開慘烈的殊死戰。


    激戰中,朱棣仿佛有所覺察,他放開手腳大膽施為,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甚至連手中寶劍都砍斷了。


    朱棣是南軍最首要的目標,他的周圍圍滿了南軍士兵,若非有我的悉心保護,他早就被砍作七八段了。


    一開始,我還努力護著他一人一騎,隻是,這樣一來目標實在太過龐大,很快我便生出疲於奔命之感。隨後,我不再顧及他的坐騎,隻著重保護他本人,失去我保護之後,朱棣的戰馬幾乎瞬間就被無數箭矢射成了刺蝟,朱棣卻不驚反喜,反而更加肆意妄為、越戰越勇了。


    此戰中,朱棣連換三匹戰馬,三匹戰馬悉數戰死,即使有我全力保護,依然有數支箭矢射到朱棣身上,不過,那些箭矢都是在我確認不會給他造成傷害的情況下,特意放過的,目的就是‘警告’朱棣不要太衝動,可惜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此時,朱棣次子朱高熙總算率援軍趕來了,燕軍士氣為之大振, 瞿能父子意識到已不能一鼓作氣將朱棣斬於劍下,隻得暫且退出戰場,重振旗鼓。


    沒過多久,瞿能父子在收攏部將、稍作休整之後,又大喊著‘滅燕’的口號,向朱棣大軍衝了上來。


    雙方再次激戰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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