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主張治國應施以仁德之政,先德化而後政刑,與朱允炆治理天下的構想不謀而合,因此,朱允炆登基不久,便派專人將時任陝西漢中府學教授的方孝孺請至應天,委任其為翰林侍講,尊其為師,為其答疑解惑、詢謀諮度。


    所以,寄希望於方孝孺傳達我的想法,是我以正常渠道且不直接接觸朱允炆,並能對他產生影響的唯一方法。


    暮色時分,一個老道敲開了方宅大門。


    或許是他鄉遇故知的原故,方孝孺對我沒有了在蜀王府時那般的不屑和疏遠,竟表現得十分熱情,還笑顏迎了上來:“張真人大駕光臨,希直未曾遠迎,失禮之至。”


    我也滿嘴客氣:“一別經年,正學先生風采更勝當年了。”


    方孝孺搖頭感歎:“張真人才是風采依舊,多年未見張真人,您的容貌絲毫未變,真是神仙中人啊!


    想當初,張真人匆匆而別,蜀王殿下悵然若失,此後,蜀王殿下每每與我等談起張真人皆感懷良多、深感遺憾啊!


    蜀王殿下曾囑咐我等如有幸遇到張真人,一定代他向您表達深深的思念之情,蜀王殿下是滿懷期盼您能再臨蜀地,與殿下更續那長生仙緣呢!”


    我微笑道:“世間哪有什麽長生不死?我能給予蜀王的長壽之法,早就交給他了,隻要能夠堅持不懈地修煉那‘吐納之術’,他就必能長壽延年。”


    方孝孺雖為蜀王朱椿微微有些遺憾,卻也不再多言,遂問道:“張真人已屬神仙之流,絕然不會專程來此與希直共敘前緣,但不知張真人為何而來?若有所求,希直定當鼎力相助。”


    我凝望著方孝孺:“正學先生說得極是,老道確實有事相求。”


    方孝孺連忙肅容道:“張真人請講。”


    我本就不習慣客客套套的說話方式,若不是方孝孺與我並不投緣、甚至還有些隔閡,我一早就開門見山了。


    到了這時,我也就不再繞圈子了:“正學先生居於廟堂之上,定是知曉朝廷的‘削藩’之令了?”


    方孝孺道:“確實。而且,晚輩還參與其中了。”


    我又問:“那麽,正學先生對‘削藩令’是持怎樣的態度呢?”


    方孝孺毫不猶豫地作答:“曆朝曆代以來,凡是實行藩王割據政策的朝代,最後無不將國家引向動蕩不安。為了防止養癰為患、尾大不掉,我認為‘削藩’之策必須堅決而貫徹地實施下去,且宜早不宜遲、宜速不宜緩。


    現在看來,‘削藩令’實施效果十分顯著,各地藩王紛紛棄藩就庶,國家昌盛指日可待矣。”


    我聽得連連搖頭,方孝孺微微色變:“張真人搖頭之意,是不認同‘削藩’之策嗎?”


    而我的回答卻超出了方孝孺的預料:“正如正學先生所說,藩王割據必會削弱國君權勢,確是國家之無窮後患,‘削藩’之策當施,我十分認同此策,而且,我認為朝廷既然已決定‘削藩’就應當機立斷,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而徹底地斬斷藩王就國一事,力求一勞永逸。


    然而,我觀朝廷的動作,竟選擇了‘先弱後強’的策略,後又當斷不斷、猶猶豫豫,現在,更是獨留下勢力最強的燕王,簡直就是進退失據、左右為難啊!”


    方孝孺聽得臉色微微泛紅,勉強辯解道:“削其枝椏、斷其策應,隻獨留孤零零的主幹,使其獨木難支,難道不是良策嗎?”


    “俗語說狗急跳牆,狗急了尚且不顧一切,何況一位擁兵十萬的藩王!我想知道正學先生因何認定朱棣會心甘情願地束手就縛?先生可曾想過把朱棣逼急的後果?為此,可曾做過任何準備?”


    方孝孺被我問得已不再篤定,下意識說道:“難道朱棣真敢造反不成?”


    接著,方孝孺麵帶疑惑,緊盯著我的眼睛:“我聽說張真人與燕王朱棣私交甚密,實為故交,以您對朱棣的了解而得出的結論,就算不中亦不遠矣,也就是說,朱棣肯定會造反了,我們確實有必要提前做些準備才是,隻是,晚輩很了解張真人,出賣故交,絕非張真人本性,您這又是為何?”


    我笑了:“朱棣確與我有舊,但是,相比私人交情,我更不願見到華夏大地再遭戰亂荼毒。


    哎!我們的百姓實在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已無法再承受戰火肆虐的痛苦了。


    我之所以來見你,就是希望通過你而影響當今皇帝,希望他明白對朱棣削藩已失先機,為今之計當徐徐圖之、慢火煲之,隻有這樣才會不使黎民百姓再受屠戮,還百姓以安定、安寧啊!”


    “何為徐徐圖之?”


    “對藩王施以分封製,藩王的所有後代都享有等同的繼承權,如此這樣,不用三代,藩王割據之禍必消於無形。”


    方孝孺笑了,卻直搖頭:“推恩令確為良策,但卻不適用於當下。當今新皇初立,胸中激情四射,正欲大展宏圖,哪堪各地藩王的掣肘?


    因而,隻有以短痛替代長痛,以犁庭掃穴之勢徹底了結藩王割據之患,我大明才會擁有更加光明的未來,百姓才能擁有真正的幸福安康,所以,皇上是斷然不會停下‘削藩’步伐的。


    而且,現今形勢是秦王、晉王已逝,周王、代王、齊王、瑉王因畏懼皇上之威嚴,業已俯首垂耳,湘王則畏罪自殺,縱觀大明諸藩王,就隻剩下燕王一人還有貳心,且已獨木難支。


    而今,燕王朱棣唯一的選擇就是立即交出手中兵權和封地,與四王一樣安享富家翁的生活,方是明智之舉,而您所擔憂的逼反燕王一事,則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您就無需多慮了。”


    方孝孺顯然很得意有他參與並給出重大參考意見的‘削藩’之策,也十分自信地認定朱棣必會乖乖交出權利和封地,可是,我太了解朱棣了,他是一個信心堅定乃至理想主義的人,他總夢想著跨馬揚鞭、馳騁於草原之上,驅逐北元於漠北草原之日,所以,他是絕不會如方孝孺所願主動放棄兵權和封地的,被逼造反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災禍發於端而不自知,忠言聞於耳而聵漏之,方孝孺矜持自負的樣子使我忍不住出言刺戒:“正學先生如此熱衷於‘削藩’之策,卻不知,此策若用於蜀王之項,屆時,正學先生將如何為之?又當如何自處?”


    我的本意仍是鑒戒方孝孺,希望他能深思‘削藩’之策的疏漏,以己度人,進而使‘削藩令’的烈度降下來,使更少的人受到傷害和波及。


    我卻沒想到此言一出,竟徹底激怒了方孝孺,他麵色發青,語氣徐徐而冰冷:“自從李耳舍官棄民、獨善其身,騎青牛瀟灑而去,就有人將《老子》一書傳於世上。後來,在此書的基礎上,一群好逸惡勞之輩竟還發展出了一個美其名曰的‘道教’。


    這些‘道教’的方士、‘仙人’們居錦繡山川之美景,擁萬千畦畝之良田,不賦不稅、不稼不穡,每日隻會談仙言道,將自己裝扮成神仙之流,再借由神仙之名而惑王侯權貴,從而使其教派得以延喘至今,實則對國家、對社稷毫無任何用處和幫助,實是多餘的存在。


    當然,張真人醫術高絕、道術通玄,絕不屬於此類汙流之輩,隻是,張真人怎就不繼續淡泊明知、清淨無為了呢?您又何必讓世俗的汙穢,沾汙您那原本純淨的心靈呢?


    將這些世俗的紛爭托於我孔子門生吧!閑雲野鶴的世外生活才是張真人您的世界啊!”


    最終, 我被方孝孺的門童客客氣氣地‘請’了出來。


    身後,方宅大門重重地關上了。


    抬起頭,雲淡風輕;低下頭,長街靜寂;回望裏,方宅燈火閃倏;思慮間,來日捉摸不定。


    隻有一聲長歎,寄我之哀愁與憂傷。


    我不知方孝孺後來有沒有過一絲悔意,然而,即使他悔意深重,卻已無法改變曆史車輪滾滾向前之勢,一切就那樣發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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