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衝破朱元璋一方防禦圈、將朱元璋帥船死死圍住的正是陳友諒的弟弟陳英傑,他本以為己方已成泰山壓頂之勢,朱元璋的帥船又擱淺動彈不得,大勢已去的朱元璋定會被士卒拋棄,自己也就能撿現成的了。


    可他想錯了,將士們非但沒有拋棄朱元璋,反而舍生忘死地抵抗著陳友諒一方的進攻,期望為其他將領爭取更多回援時間。


    朱元璋帥船是高大的樓船,而陳英傑指揮襲擊的全是低矮的艨艟、走舸,因此,朱元璋帥船雖然陷入到擱淺的窘境,卻也不是隻憑那二十幾艘無法抵近的小船就能輕易拿下的,陳英傑隻得命令手下不遺餘力地進攻朱元璋帥船,一時間箭矢石彈如雨般落下。


    我攥著幾枚自箭矢上拽下來的箭頭,嚴陣以待,任何可能對朱元璋造成傷害的箭矢、石彈都會被箭頭一一擊中、擊碎,那些在空中離奇爆裂的箭矢和石彈,令朱元璋分外安心,為了便於觀戰,他甚至還向舷邊站了站。


    陳英傑的屬下見到箭矢、石彈在朱元璋麵前憑空碎裂的情景,無不心驚膽戰,一時間,陳友諒是偽龍的傳言再次湧上心頭,使得他們不由自主地疑神疑鬼起來。相反,朱元璋的部將見此情景無不驚喜狂呼‘吳王萬歲’,士氣為之大振。


    陳英傑根本無法傷及朱元璋,按理說,他本應調頭回返,然後再組織更有效的進攻才對,隻是,殺死朱元璋的獨功實在太誘人了,那傳世千古之英名就在今朝、就在眼前,他怎肯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陳英傑不願放棄,可又奈何不了朱元璋,便急中生智,著人向朱元璋喊話,言明隻要朱元璋願為部下將士殺身成義,他就放過朱元璋帥船上的所有士卒,朱元璋若敢不同意、或者悄悄逃離帥船,那麽,朱元璋帥船上的數千士卒將會在陳友諒大軍炮火齊發下死個精光,為他殉葬。


    此是陽謀,既有挑撥朱元璋君臣之意,也有逼迫朱元璋不得存逃走之心,而眼前形勢委實已一發千鈞,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將士殞身,朱元璋亦實在不忍,便與部將聚議,聲言不忍將士無謂死去,準備答應陳英傑的要求,以他一人之命挽救帥船之上眾將士的性命。


    劉基哭勸:“殿下乃群龍之首,怎能做那殺身成義之事?那樣的話,吾等即便苟且偷生,又將以何麵目繼續存世?還不如就此英勇戰死呢!”


    我對朱元璋和劉基二人已十分了解,朱元璋絕不會做殺身成仁之事,劉基也絕不會做舍身取義之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才是他們信守的處世哲理,而他們如此之作為,必有原因,我隻需靜觀其變。


    果不其然,那位曾差點兒讓我錯認為朱元璋的牙將韓成,走到了朱元璋麵前,他單膝跪地,神情異常激動:“末將與吳王殿下形似貌近,平日裏,末將不敢以與吳王殿下形貌相近而沾沾自喜,而當下,正是屬下這身皮囊盡忠職守之時了。末將韓成甘願領死,以助吳王殿下和諸位兄弟渡此難關!”


    朱元璋一把拉住韓成的手臂,痛哭流涕道:“這怎麽可以啊!諸位將士都是本王的手足,本王怎可用你的性命來換取我的偷生,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其他諸將則紛紛勸道:“屬下皆願以自己的性命換殿下之平安,隻是,吾等卻未得上天之恩賜,沒有機會替吳王殿下赴死,而韓成得天獨厚,與您形貌相近,今日能代吳王殿下赴死實是其莫大的榮幸啊!”


    韓成大喊:“為我著裝!”


    諸將一起動手扒掉了朱元璋的衣袍,給韓成穿上身,朱元璋用力攥著韓成的手,問其身後之事,韓成回道:“臣一身為國,豈複念家,臣去也!”


    韓成快步走到雀室陽台上,衝陳英傑大喊道:“本王自沉於江,你須以誓言放過我之部將。”


    韓成與朱元璋形貌十分接近,近觀都易出錯,更何況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了,陳英傑軍中有人見過朱元璋,卻沒想到世間竟真有形貌如此相近之替身,錯將韓成當成了真正的朱元璋,向陳英傑保證船頭之人就是朱元璋。


    陳英傑眼見曠世奇功即將入手,心情無比激動,完全沒有懷疑其中有詐,十分痛快地答應了韓成的要求。


    韓成不再多言,他慨然揮劍自刎,屍身投湖而入。韓成特意穿了鐵甲,因而,他的屍身墜湖之後下沉得非常快。陳英傑果然中計,立即命令部下打撈韓成的屍體,全然不顧朱元璋帥船上的將士正偷偷離船登岸。


    對胸懷天下的朱元璋來說,死一人而救一船的人,實在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了,因此,自韓成主動請死,我已看出這是朱元璋的金蟬脫殼之計,也是劉基的緩兵之計,而我實在沒有任何立場和動機去阻止此事,隻能任由韓成替朱元璋赴死了。


    朱元璋帥船的將士因感朱元璋舍命為己而悲慟不已,哀嚎哭嚎之聲震天動地,有效地分散了陳英傑的注意力,使得帥船的將士們全部安然登岸。


    當眾人於岸上見到完好如初的朱元璋時,雖盡皆狂喜,而哭嚎聲響卻非但不減,反而更加高亢了,這是劉基的惑敵之計,他悄聲囑咐上岸的將士不要弱了哭聲,以此掩護眾將士盡快到達相對安全的高處。


    而此時,朱元璋已在我的陪同下,悄悄轉移到另一艘樓船上了。


    當朱字大旗再次飄展開來時,朱元璋帥船的將士們無不破涕大笑,還在低頭打撈韓成屍體的陳英傑見此情形,仍不相信中了朱元璋的金蟬脫殼之計,直到接到陳友諒的進攻命令,才極不情願地放棄了繼續打撈,而後,惱羞成怒地向朱元璋發起了全力攻擊。


    猛烈的戰火再一次燃起。


    直至日暮時分,雙方才偃旗息鼓、鳴金收兵,這一天是極其慘烈的一天,雙方戰死的將士無數,朱元璋更連折數員大將,令其痛惜不已。


    當晚,朱元璋再次召集部將聚議,在眾部將滿心疑惑地注視下,他安排部署了夜間火襲敵營的策略。他還在眾部將的集體反對中,執意放棄居於樓船指揮,而親臨一線作戰。接著,他又在眾部將如關愛智障患者的目光下,確立了以自身為香誘的作戰計劃。


    朱元璋這是準備把我往死裏用啊!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認這並不違背我們的約定,隻能故作淡然地將這枚黃連硬生生吞咽下去。


    朱元璋和劉基全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值此生死存亡之際,又擁有我這麽一個能量巨大的好幫手,若是不充分利用起來,對他們來說絕對是無比痛苦的事情,為此,二人不謀而合,想出了這麽一個苦肉之計。


    不過,這個苦肉計的出現,也說明朱元璋對我已是死心塌地的信任,要不然,他哪肯冒險誘敵?


    朱元璋顯然已看出問題的根結,那就是,他絕不可能在正麵戰鬥中打敗陳友諒,所以,他必須劍走偏鋒,利用一切可被利用的條件,隻有如此,他才會有與陳友諒一較高下的可能,即便這個可能已低至近似於無,卻仍不失為還有一線希望嘛!


    直到第二天,兩軍再次交火,眾部將才明白朱元璋為何會製定如此冒險之計策。


    前一日,朱元璋巧用金蟬脫殼之計脫身,將陳英傑好好羞辱了一番,陳英傑是陳友諒的弟弟,羞辱陳英傑豈不正是羞辱陳友諒嗎?主辱臣死,陳友諒的部將們全都氣衝鬥牛,發誓不惜一切代價將朱元璋立斃當場。


    因而,朱元璋的帥旗就像是腐肉、鮮血吸引蒼蠅一樣,深深吸引著陳友諒一方的全部注意力,但凡‘朱’字帥旗出現之處,便是槍林彈雨傾瀉之地。


    我就算竭盡全力也無法將腳下的艨艟小船也護得周全,因此,我和朱元璋所乘之小船很快就被無數石彈、箭矢射得千穿百恐,一時間險象環生、危如累卵。


    陳友諒一方士卒每每見到朱元璋的帥旗被槍林彈雨所淹沒,便會發出滔天的歡呼,仿佛已勝利在望,隻是,那些淩空爆裂碎散的石彈和被迎頭撞飛的箭矢,卻一次又一次使他們陷入沉默。


    與之相反,朱元璋一方士卒則因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重新鼓舞了士氣,尤其,看到毫發無傷的朱元璋與我肩並肩地輕盈跳離那已然破損不堪的艨艟快船,登上另一艘‘帥船’之後,更無不歡欣鼓舞,‘吳王萬歲’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聽聞將士們‘大逆不道’的歡呼,朱元璋的臉色接連數變,尤其聽到一些情緒還算比較冷靜士卒的談論時,他的麵色就更加冷峻了。


    一個聲音道:“我們為何要喊‘吳王萬歲’?‘萬歲’不是隻能喊給皇帝嗎?這不是大逆不道嗎?”


    另一個聲音卻道:“胡說!什麽大逆不道,難道你還有什麽不該有的想法不成?”


    “不是!你別亂說,我隻是擔心吳王殿下會不會受到牽連,咱們可別害了吳王殿下才是。”


    “現在誰還能害得了吳王殿下?韓林兒?陳友諒?啐,你沒看到嗎?吳王殿下可是有神靈護體的,連箭矢、石彈都要臣服於吳王殿下,還有誰能傷害到吳王殿下?吳王殿下是天定的九五之尊,早晚是要當皇帝的,咱們隻要跟定吳王殿下,這天下的富貴就必然少不了你我那一份。”


    第一個聲音高興大喊道:“你說得太對了!天啊,你看見了嗎?那麽大一顆炮彈就那麽碎了!你看,你看,又一顆。哈哈,吳王萬歲!”


    朱元璋略顯冷峻的臉色徹底放鬆下來,甚至還帶上了微微笑意,顯然,剛才那兩名士卒的談論不光打消了他的疑慮,也解開了他的心結。


    此刻,朱元璋已不再有任何顧慮,或許,他已經與那名曾經為他擔憂的士卒一樣,正在幻想榮登大寶的殊榮之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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