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隱去真實經曆,借用法牒上的身份和經曆,簡要講述了一個自幼與家人失散、又尋親近半個世紀的故事。


    我從年少與親人分離講起,講到幼年流離、出家少林、又轉而信道,而後客居喀什,再輾轉各地尋親,直到希望破滅,打算放棄,卻在機緣巧合下見到了張奀,又從張奀口中得知張家人隱居避世的經過一口氣講完。


    由此,我向朱元璋無比誠摯地表達了對邱富毅救張家於危難之際的濃情,以及朱元璋收留張奀、張元和張申三兄弟的厚誼:“吳王麾下的邱富毅義士救了老道全家,若非邱義士及時援手,老道今生將再無緣與親人團聚,這恩情比海深、比山高,老道隻能以赤誠相報。”


    張奀和張元對我離家的經曆略有耳聞,卻並不詳盡,但見我這樣解釋,也就信了,未再多言。


    “張真人實在言重了。我輩起義之目的本就是解萬民於水火,又怎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將遭遇不測而袖手旁觀?再說了,張奀、張元和張申三兄弟不僅追隨邱富毅完成了騷擾陳友諒募兵的任務,更在正式參軍之後立下赫赫戰功。


    尤其,張申為護我而捐軀,張奀亦因此而致殘,如果沒有他們舍身救護,晚輩的屍骨早已冷涼入鐵了,因而,就算晚輩和部下邱富毅曾對張家有恩,他們三人亦早已全部還上了,反過來,張家予我才是恩重如山啊!基於此,我又怎能讓張真人以百歲之高齡來報那並不存在的恩情呢?”朱元璋表現得十分真摯,令人無法懷疑他的真誠。


    身處亂世紛爭之際,朱元璋還能說出如此真誠之言,使得大帳內眾人無不為他的大義而感動,齊聲高呼:“吳王高義!”


    “誓死追隨吳王!”


    張奀和張元的表現尤為熱血澎湃,先不說張元了,張奀可是曾經答應過我,要隨我隱居群山、不再參與兵刃之爭,現在好來,竟被朱元璋三言兩語,說得完全忘記了曾經的承諾,這顯然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望著朱元璋,微笑道:“張家一貫以仗義守信治家,張家子弟皆為知恩圖報之人,自承邱義士援手之恩起,張家現任家長、張奀的父親張運安就已發誓,自此以後,但凡張家成年男子就必須加入吳王麾下,為吳王殿下效犬馬之勞、以報恩情,這個許諾雖非張運安親自許於吳王殿下的,卻是張運安許給自己良心的,因而,作為張家一員的我也必須遵從家長之願,來為吳王殿下效力了。


    隻是,我卻有一個不情之請,我希望以自己的三個許諾換回家長張運安的暗諾,並懇請吳王殿下親自告知張運安,他的承諾已全部完成了,張家子弟再無衝鋒陷陣、流血犧牲的必要了。”


    一直靜立一旁的常遇春向前突然走了一步,他的神情冷峻、語氣冷厲:“張真人可知,張家人現在已經擺脫了流民身份、搬離了山區,成了吳王殿下的臣民,過著由吳王殿下所率領將士出生入死,為他們換來的安定祥和生活?


    張真人可還知,如果單論箭術,張奀和張元兄弟倆已可名列軍中前十,連我都無法在一對一的生死戰鬥中,以十足的把握戰勝他們中任何一人。如果他倆聯手對付我,我就是必死之局,更不要說,張家還可以為吳王殿下源源不斷地支援如張奀、張元一樣優秀的士兵了。


    這次募兵我就特意叮囑屬下,要將所有招募來的張家子弟聚於我帳下,我將傾盡全力訓練他們,使他們盡快變成戰場上可狙殺敵方大將的王牌射手。


    難不成,張真人準備用那所謂三個輕飄飄的許諾,以換取驍勇善戰的張家子弟為吳王殿下效力的義務和權利嗎?難道張真人真認為自己可以取代如張奀和張元這樣優秀的士兵,隻以區區幾個許諾就換走了這一切嗎?”


    直到常遇春把話說完,朱元璋才佯裝喝止道:“常將軍怎可如此與張真人說話?我說過的,張家子弟已經還上了所有恩情,那就是已經還完了。其實,我十分理解張真人心中所願。張真人作為張家之祖,實不願再看到張家子弟戰歿於沙場了,而這也是我之願也!我命令,從即刻起解除張奀、張元於軍中的一切職務,你倆現在就隨張真人回家去吧!”


    說完,朱元璋就麵帶微笑,緩緩打量著因我的無理要求而低垂著腦袋的張奀和張元,等待他倆回應。我自不會讓張奀和張元來回答這個注定隻有一個答案的問題了。


    所以,不等張奀、張元說話,我已哈哈笑道:“吳王殿下和常將軍實在誤會了老朽之意,也怪我沒有事先言明,其實,我隻是想用自己的三個許諾換回張運安的諾言而已,並沒有想要限製張家子弟甘心情願為吳王殿下效忠之心,隻要張家子弟不帶任何壓力、且完全出於自願為吳王殿下效力,老道絕無貳話可言。”


    聽我如是說,常遇春雖仍不甘心,卻也不再氣憤難當。朱元璋則自始至終都笑盈盈地觀望著事情的發生和進展,不見任何不滿。隻因他十分自信,並認定張奀和張元絕不會就此離開,也或者,在他心中再優秀的士卒都不是不可或缺的,想離開就離開吧!至少不會得罪於軍中擁有莫大聲譽的‘張真人’。


    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在場之人包括張奀和張元在內,都把我當成是依仗百歲高齡來耍無賴的人了,對於我那三個所謂的許諾,朱元璋是漠視,常遇春則是完全不屑,張奀和張元卻是尷尬中帶著些許慚愧。


    隻有劉基一直低頭沉思,隻見他的眉頭時而緊皺、時而放鬆,就當眾人已經準備放下這個話題時,卻聽到他依然深陷在自己思緒中的輕聲低語:“或許,張真人那三個許諾真的足以換得常將軍所說的‘一切’呢!”


    已經轉身準備走回座椅的朱元璋停住了腳步,麵露疑惑地問:“伯溫低聲輕言,何為?”


    劉基仿佛突然徹底地想通了,他猛抬起頭,向朱元璋信心十足地說:“啟稟吳王,我是說張真人來此,可能就是很單純地想以三個許諾換回張家族長的一個暗諾。”


    劉基的話說得沒頭沒尾,令大帳內之人皆感詫異,因為,我一來就表明了這個意圖,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啊!素以智慧多謀而聞名的劉基為何會有此一言?


    劉基卻胸有成竹地解釋道:“我是說,我們可能都誤會了張真人,張真人所說的三個許諾,可能真的足以換回張家族長的諾言,也就是說,張真人的三個許諾足以抵消常元帥質問張真人所說的那‘一切’。”


    “這怎麽可能?這張真人已經一百多歲了,還能活幾年?他的那三個許諾怎可能抵消得了整個張家年富力壯子弟效力的總和?”


    常遇春的話說得直接而粗魯,卻說出了實情,不過,他卻隻是質疑我的價值,並沒有反駁劉基的分析,由此可知,劉基絕對是他完全信賴的智慧人物,就連自認為絕不可能的事情,隻要出自劉基之口,他就不會有任何質疑和反駁。


    劉基微笑道:“事實勝於雄辯,張真人既然千方百計都要親至於此,就說明張真人根本不介意我們考校,我們何不就此請張真人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進而打消我們的疑慮以及我們對張真人的猜度和怠慢呢?”


    “劉軍師不愧是吳王殿下最為倚仗的智囊,老道這點兒心思完全逃不脫你的法眼。誠如劉軍師所言,來此之前,老道就已經想到單憑一張老臉耍耍無賴,隻會引人生厭,就算吳王殿下照顧我的臉麵,以張家子弟信守諾言的本性也絕不會隨我而返,所以,老道確實已做好準備以展示自己的價值,希望我的表現能令吳王殿下滿意,使張家子弟甘心。”


    朱元璋連連擺手,道:“張真人過慮了,本王言出必行,既然已經答應您的要求,就肯定沒有反悔之意,我的命令依然如昔,從即刻起,張家子弟已完成了所有諾言,今後亦不必再受那個誓言的左右了。不過,本王向來相信伯溫的判斷,因而,也就忍不住好奇,想要瞻仰一下張真人的玄玄之學了。”


    我笑了:“還請吳王殿下恕老道未言明之罪過,老道雖答應許與吳王殿下三個諾言,卻是有條件的。”


    “您請說!”


    “老道這三個諾言並不包括為吳王殿下殺人和做任何違背良心的事情,還請吳王殿下海涵。”


    聞言,朱元璋哈哈大笑道:“那是當然!張真人已是一百二十歲高齡,您隻要出現在我軍中,就能鼓舞我軍士氣,就是對本王最大的支持,本王又怎敢勞您之大駕,更怎敢令您沾染血腥之汙穢?殺人征戰之事,自有本王麾下虎賁之士去做,隻求張真人勿因本王殺戮太重而疏遠則個才是。”


    “殺死敵人、保全自己本就是亂世求生之道,老道並不迂腐。”


    “張真人真乃神人也!”劉基不知為何,冷不丁蹦出來這麽一句話,接著又不再言語了,獨留眾人愣神其間。


    朱元璋略作思索,亦感慨萬千地說道:“伯溫觀人依然如此深刻,本王不及,張真人真乃神人也!”


    劉基說出此言,常遇春還算平靜,可等朱元璋說完,他就變得有些焦躁了,而我那兩個曾侄孫更是一臉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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