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張奀將戰馬和騾驢準時送到了應天府,這著實出乎我的意料,隻因我原以為這些戰馬和騾驢是要送去徐達部、助其圍困廬州之用的。


    我顯然小看了朱元璋,朱元璋的野心要大得多,他已將下一步棋落在了戰火滔天的洪都城,甚至有一口將陳友諒整個吞下的野心。


    朱元璋事先認定,陳友諒得知他馳援安豐城的消息後,肯定不會浪費直搗其心髒要地的大好時機,必率大軍襲擊應天。所以,他不但將自己的預備隊全部留在了應天,且在救出小明王韓林兒之後,立即率領近衛軍馬不停蹄地返回應天,等待著預想中陳友諒大軍的到來。


    因此,即使已經得知陳友諒的大軍正在全力進攻洪都城,朱元璋仍不敢掉以輕心、未去增援,就是怕中了陳友諒聲東擊西之計,誰曾想朱元璋的猶豫,竟給了他那個紈絝侄子朱文正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


    朱元璋非陳友諒,因而,陳友諒心中所想亦非朱元璋所能預料,陳友諒並沒有趁機進攻朱元璋的心腹重地應天城,竟然率領全部大軍對洪都城吹響了進攻號角。


    或許,是因陳友諒缺乏胸懷天下的氣魄,也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他仍然想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徐徐圖之;亦或許,陳友諒就是想要先拿回曾經屬於自己的龍興之城洪都,進一步鞏固後方以後,再尋機與朱元璋大幹一場;更或許,陳友諒受到了朱文正紈絝形象的影響,根本沒把朱文正當回事兒,在他看來,隻要自己大軍一到,朱文正肯定會打開城門乖乖投降,從而,輕而易舉地拿下洪都城,完全不會影響他進攻應天的計劃。


    隻是可惜,這個決定讓他嚐到了‘踢到鐵板’是怎樣一種滋味,而朱文正就是那塊又堅又鋼的厚鐵板。


    陳友諒率領號稱六十萬大軍、數百艘巨艦連續而瘋狂地攻擊了洪都城一個多月,而洪都城竟無比神奇地承受住了如此之猛烈攻擊,城牆雖數度被攻破,卻又數度被修築,幾經易手,卻總能被朱文正牢牢掌握在手中。


    為了加固城牆,朱文正將陳友諒的士卒屍體當作踏腳石、築城磚,堆砌碼放在磚石瓦礫之間、守城士兵腳下,此時的洪都城牆儼然就是以淋淋鮮血和破碎人肉堆築而成的血肉之牆。


    在此一役中,朱文正爆發出了令人極感驚詫的能量,他一改往日紈絝子弟的麵貌,變得沉著而冷靜,他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賞罰分明的行事作風,使他頗具大將之風,從而,領導洪都城軍民成功抵禦了陳友諒大軍的進攻。


    作戰時,朱文正身先士卒擋者披靡;休整時,他體恤將士無微不至。在他卓遠地指揮下,洪都城足足堅守了八十五天之久,為朱元璋贏得了寶貴時間,也極大地消耗了陳友諒的有生力量。


    更致命的是這場曠日持久的、仿佛永遠也贏不了的攻城戰,使陳友諒大軍的士氣倍受打擊,由此,陳友諒軍中已經傳有‘朱元璋才是真龍天子,而他陳友諒隻是一條偽龍’的言辭。


    直到此時,陳友諒才發覺自己犯了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他的大軍被洪都城牢牢地拴住了,進攻應天城已然成了泡影。他若不能拿下洪都城,非但身後會有一支士氣如虹的敵軍,更嚴重的是自己大軍的士氣將跌至穀底,儼然已是騎虎難下之勢。


    在陳友諒心中,攻下洪都城原本隻是時間問題,他從未想過攻不下洪都城的後果,其實,他有這種想法並沒有錯,攻下洪都城確實隻是時間問題,然而,八十五天後依然沒有攻下來的城池,已使他喪盡了天時之便,鋪天蓋地的挫折感更淹沒了他的人和。


    此時,陳友諒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自己的無敵大軍怎就敗給了一個以喝花酒、遊手好閑而聞名的紈絝子弟,可是,他卻又必須與這個紈絝子弟繼續掰腕子。


    我和張奀到達應天時,應天城裏已是大戰一觸即發的臨界點,隻待徐達大軍一到,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會戰就會拉開序幕,所有人都在為這場大戰馬不停蹄地忙碌著,無論將軍、還是士卒皆十分清楚,這將是一場影響所有人命運的決定性戰役。


    我踏著戰爭陰雲的影子,走進了朱元璋力量和權力的中心—應天城,在這裏,所謂的小明王、劉丞相都隻是表麵化的人物形象,朱元璋才是當之無愧的王。


    迎接我和張奀的是張元。當我提出要見朱元璋的要求後,張奀馬上托軍中好友將信帶給了仍擔任朱元璋近衛的張元,張元又將消息傳給朱元璋,再到得到朱元璋的同意,期間,這份命令在一來一回間耗費了一月有餘,直到張奀領命到達應天城,這份命令才輾轉送到張奀手上,而我已經隨著張奀來到了應天城。


    張元向我恭恭敬敬地跪地磕頭,我則泰然受之,心情更是無比舒暢,這是一種說不出的順意和快樂,就像心中久久懸著的一塊巨石落了地,也像困極難耐之後的一場酣睡,甚至於,讓我多年已不得寸進的氣息也有了一絲鬆動,而這就更讓我感到暢快了,也使我想要見到朱元璋的願望更加迫切了。


    張奀快速辦完了交接事宜,然後與張元一起,陪我往城外軍中大帳走去。


    大戰一觸即發,朱元璋已經住進應天城外那接天連野的軍營中,恢複了行軍打仗的作息。


    雖然有近衛十人長張元和曾是近衛袍澤張奀的陪同,也有蓋著朱元璋私章的親筆命令,大帳外的衛兵仍然對我做了全身搜查,三層護衛圈,三次檢查,寸鐵不得進入大帳之內。


    外麵的動靜顯然驚擾了大帳中人,大帳內傳出一個聲音:“帳外可是張元?”


    聞聲,張元馬上單膝跪地,並恭聲答道:“啟稟大元帥,正是屬下!屬下已將家曾叔祖張真人帶到了。”


    隻聞帳內一陣桌椅移動聲響伴隨著剛才那人的聲音傳來:“張真人親自登門,晚輩未曾遠迎已是失禮,怎敢讓張真人在門前久候,快請,快請張真人入帳!”


    朱元璋的大帳類似於蒙古人的穹廬,為圓形結構,以木為柱,以羊皮為帷,再由九根拇指粗細的麻繩拉往四周、將其牢牢固定在地麵之上,唯一的入口也被羊皮門簾遮得嚴嚴實實,直到張元將羊皮門簾收攏、挑起,我才看到裏麵之人的模樣。


    大帳內共有三人,當首之人是一位四十來歲的漢子,高一米七左右,身著戎裝,高鼻大耳,見到我們走進來,他連忙迎上前來,抱拳為禮:“晚輩朱元璋久聞張真人大名,卻以未曾見到張真人一麵而深感遺憾,不曾想張真人竟是晚輩麾下張奀和張元兩員猛將之曾叔祖,實在是緣分不淺啊!而今日,晚輩終有幸得見張真人之真容,更是榮幸之至啊!快請,快請上座!”


    隨後,朱元璋為我介紹了大帳內的另外二人,文人裝束的是劉基,他是朱元璋的軍師,背弓帶劍的武者是常遇春,常遇春為朱元璋的先鋒大將,亦是朱元璋披荊斬棘之利刃。


    我先向劉常二人寒暄了幾句,接著對朱元璋說道:“張三豐隻是一個邋遢道士,哪受得起吳王殿下之禮遇?老道冒昧前來,得見吳王殿下真容,才是榮幸之至呢!”


    聽聞我的稱呼,朱元璋目光微微一凝,旋即大笑道:“早在明王、劉丞相起義之初,張真人就已經在為紅巾義軍兄弟治病療傷了,而今,我軍中仍然有受過張真人恩情之將士。更不要說,不久前張真人在安豐城為我患病受傷之士卒辛苦操勞之義舉了。張真人不僅以精湛之醫術享譽天下,更以仁慈寬厚之心鑄就美名,晚輩實在慕名已久,怎敢失了禮數?”


    說完,朱元璋仔細端詳著張奀的傷腿,張奀不失時機地走動起來,朱元璋看得分明,滿是感慨地說:“當晚輩得知張奀傷腿痊愈的消息時,心中是全然不信的,隻因,張奀的傷腿曾得到過李清源的醫治,李清源素以神醫而名,卻對完全治愈張奀的腿傷毫無辦法。而今,我卻親眼得見張奀的傷腿已被張真人完全治愈,張真人真是醫術了得、妙手回春啊!有張真人在此,我軍士氣必大大提升,晚輩能得張真人之助,實是萬幸之事!”


    劉基一直笑盈盈地看著我,見朱元璋語畢,才衝我微施一禮:“晚輩劉基,張真人想要麵見吳王殿下的信件,正是晚輩稟呈給吳王殿下的。隻是,晚輩一直想不通張真人為何非要不辭辛苦、長途跋涉而來?難道您隻是為了來見吳王殿下一麵?還是另有深意呢?”


    “老道實為報恩而來。”


    劉基麵露不解:“張真人此言何意,何為報恩而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永生回憶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薛寒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薛寒冬並收藏永生回憶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