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在張運安與來送食物的族弟張賁、張驍的目送下,張奀、張申和張元三人隨邱富毅一同踏上了鐵血征戰之旅。


    邱富毅十分欣賞張奀三兄弟,將於敵後作戰總結出來的經驗巨細無遺地傳授於他們。


    在邱富毅的帶領下,一行十三人在陳友諒的大漢國內整整遊蕩了又兩個多月。


    第一個月,他們以隱藏蹤跡,盡量不引起陳友諒抓丁隊的注意為主,所以,戰績並不優秀。第二個月,他們察覺敵方增加了抓丁隊數量,邱富毅就此認定己方行蹤已經暴露,便索性不再特意隱藏蹤跡,放開手腳大幹開來。


    陳友諒的抓丁隊仿佛成了毫無反抗的野兔,紛紛變成邱富毅所率領‘黃雀’小隊和張奀三兄弟的戰功,然而,他們明火執仗的行為很快引來了預料中的後果,敵方不再以添油戰術給他們送戰功了。


    一天淩晨,輪班放哨的兄弟悄悄拍醒了邱富毅等人。


    眾人側耳傾聽,隻聽見自依然漆黑的夜幕深處傳來細密微小的聲音,邱富毅等人實在太熟悉這種聲音了,那是衣物緩慢摩擦草木發出的‘悉悉索索’聲響,從四麵八方傳來的悉索聲可知,他們即將被包圍。


    ‘黃雀’小隊是黑夜的寵兒,隻要有夜幕掩護,沒有人能將他們困住。他們馬上行動起來,迅速而無聲地撤出了還未合攏的包圍圈。


    當他們攀上最近的山頂時,天色已蒙蒙放亮,晨光中,數不清的人影已將他們原先休息的地點團團包圍,若不是撤離得及時,此刻,他們已成釜底遊魚矣。


    圍捕他們的人發覺撲了一場空,其中一人大叫道:“地上鋪的草還有餘溫,腳印輪廓清晰明顯,他們是聽到了動靜剛剛離開的,肯定還沒有走遠。兄弟們,搜得再仔細一點兒,一定要抓住他們。”


    說完,此人又高聲喊道:“我們的兄弟遍布四周,已將此地圍得水泄不通,你們就算插翅也別想走脫,想要死得痛快點兒,趕緊引頸就戮吧!要不然,等落到我手裏,我必將你們剝皮抽骨,為我死去的兄弟們報仇雪恨!”


    那人毫不掩飾意圖,一麵指揮手下仔細搜尋邱富毅一行人的蹤跡,一麵不停地賭咒發誓要給邱富毅等人施加的各種酷刑,而回答他的卻是一支如同來自黑暗深淵的奪命之箭。


    可惜,邱富毅的箭射偏了,沒有射中喊話的頭領,但他身旁的人卻遭了殃,被箭矢狠狠射穿胸膛,中箭之人恐懼而苦痛的哭喊聲淒冷地響徹在這個寧靜的黎明。


    那頭領看了一眼在倒地爭命的手下,惱羞成怒地大喝道:“我弟弟被殺了。兄弟們殺上去,為我弟弟報仇啊!”言罷,便率先從黑暗中鑽了出來,帶頭向邱富毅等人所在的小山丘衝了上去。


    在初升朝陽的斜照下,對方士卒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自山頂上望去頗有千軍萬馬之勢,張奀三兄弟畢竟還是沒見過太大世麵的孩子,此刻,已被眼前的肅殺氣氛震住了,上陣殺敵的勇氣亦為之一泄。


    邱富毅對張奀三兄弟的心理變化了如指掌,他爽朗一笑,道:“莫慌!隻不過區區百人隊而已,這些人皆是烏合之眾,咱們一人射十箭就能把他們全部消滅,安心好了。”


    邱富毅的安慰起到了效果,張奀三兄弟已不再那麽緊張,隨即,因畏懼而產生的羞愧又湧上了心頭,三兄弟全都羞紅了臉,得虧殘餘暮色的遮掩,才未使他們更覺羞慚。


    其實,張奀三兄弟能夠跟隨邱富毅轉戰兩個多月,從見到各種各樣的屍體就會做惡夢、無法安睡,到現在麵對十倍之敵的衝鋒,仍然有直麵的勇氣,足以說明他們的不凡和堅強,邱富毅對張家三兄弟的表現非但毫不失望,反而更加欣賞和喜愛了。


    此刻,張奀三兄弟已經重新鼓足勇氣,眼神更加堅定,即使直麵密密麻麻的敵人瘋狂衝鋒,也隻將手中武器握得更緊一些,身體站得更直一點兒,隻因他們堅信手中武器就是依仗,身旁的同伴就是依靠。


    張家三兄弟的武器皆已換成‘黃雀’小隊繳獲得來的軍弓和軍刀,這些軍用弓的強度遠大於獵弓,為了切實掌握軍用弓的使用,張奀三兄弟著實吃了不少苦頭,拉弓的手指已不知被磨破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說對刀劍的使用了,因為,以刀劍與敵人近身搏鬥,不僅需要掌握一定的技巧,更需要擁有直麵敵人的莫大勇氣。


    張奀三兄弟並不缺乏勇氣,同時也早有心理準備,在這兩個多月裏,他們一直嚴格要求自己,無論軍用弓的使用,還是刀劍技巧,全都掌握得很好,再加上張家子弟一直堅持習練道士爺爺的‘吐納之術’,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他們的體質,就隻缺眼前這種實戰以印證他們的所學了。


    邱富毅等人皆為武人,閑來無事的時候,相互切磋自是常事,他們早就把張奀三兄弟身上的神奇變化看在眼裏,並引為奇跡。


    邱富毅常常感歎張奀三兄弟都是他撿到的寶,深信假以時日,張奀三兄弟在軍中將難有敵手,這讓他既羨慕又欣慰,戰友越強大,自己就越安全,這個道理誰都懂的,軍中之人就是如此,一個人武技的強弱代表了他在軍中地位的高低,張奀三兄弟憑努力和天賦已然贏得了邱富毅等人的真正尊敬。


    邱富毅一聲令下,張奀三兄弟箭出如虹,他們專挑撐著盾牌的敵人下手,但凡敢露出一丁點兒頭皮就別想活命,短短五息間已有十多人斃命當場,而連續射出力量十足又精準無比的十數支箭,對體力也是一種巨大的考驗,他們執弓的手臂已微微有些抖動。


    不過,他們剛剛那疾風驟雨般的箭雨卻已成功使敵人減員二成,再加上邱富毅十人消滅的十多個敵人,敵人的數量已然損失了接近三成,這等慘重的戰損使得敵方士卒膽為之喪、魂為之奪,全部緊趴在地上,頭也不敢抬一下,任憑那頭領暴躁狂喊亦無濟於事。


    此時,邱富毅等人並不知道,圍捕他們的陳友諒士卒已經神話了張奀三兄弟,他們一致認定有一個一弓三箭、箭箭奪命的神射手就隱於山頂的黑暗中,隻要露頭就會被他射穿腦顱、一命嗚呼。


    究其原因,正是因為張奀三兄弟隱於黎明的陰影中,而他們射箭的頻率和力度幾乎完全相同,中箭之人的致死傷亦十分相似所致,換位一想就能明白,實在怨不得陳友諒的士卒恐慌莫名。


    邱富毅看出了敵人的恐懼,他忍著狂喜,著一部分兄弟連忙做了一些簡陋的人形物體,置於暗處,代他們‘站’在原地,而他與同伴們則已悄悄掩入身後的群山。


    就這樣,邱富毅十三人像是真的魔神來無影去無蹤,憑空消失於敵我交戰之際,徒留下一個魔神射手的神話,使敵人心驚膽戰。


    開戰之初,邱富毅故作輕鬆地安慰張奀三兄弟,其實也是在勸解他自己,因為,當他確認麵前是一支百人隊時,已經做好了出現傷亡的準備,卻沒想到張奀三兄弟攜憤勇的怒射竟大發神威,使得敵人魂飛魄散,進而讓他們得以安然脫身,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結果。


    從第一支百人隊出現起,邱富毅已明白受命擾亂敵後的工作結束了,因此,暫時脫身並不能改變他們的處境,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支百人隊、第三支百人隊,乃及更多的百人隊來搜捕他們。


    現在,邱富毅的責任已然改變,不再是繼續獵殺陳友諒的抓丁隊,而是必須想盡辦法將同伴們安然地帶回大本營,尤其,如同至寶的張奀三兄弟絕不容有失。


    邱富毅對張奀三兄弟寄予厚望,並已打定主意,想要親自將張奀三兄弟推薦給朱大元帥,給他們更大的發展空間。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們親身體會到了那個頭領的話中之意,陳友諒為了報‘抓丁隊’被殺而導致軍隊內部相互猜疑成風的受辱之仇,在其整個勢力範圍內撒下了一張巨大的網,勢要將膽敢捋其虎須的蝦兵蟹將一網打盡,這張網織得既細密又結實,即使蛇兔鳥禽亦遠遠避開、不敢攖其鋒芒。


    陳友諒將領地劃分成無數小方塊,然後,將幾十個百人隊拆散成無數的十人隊,每一個十人隊負責一個小方塊。每一個十人隊都帶有獵犬土狗,甚至還有帶著大鵝公雞的隊伍,但凡能夠提供靈敏感知的動物全部派上了用場。


    十人隊與十人隊相互呼應,百人隊與百人隊同進同退,幾乎搜遍了每一寸地方、每一個犄角旮旯,長槍紮刺草叢、利刃削砍樹枝的聲音不絕於耳。


    邱富毅等人曾親眼目睹另一支‘黃雀’小隊的戰友被發現的場景,敵人發現‘黃雀’小隊後並不貿然行動,他們先是沒命地吹響報警的哨子,一刻鍾不到,就會有超過十支十人隊的敵人圍過來,然後,他們會撐起門板製成的盾牌,一步一步向‘黃雀’小隊靠過去,直到將目標壓縮到無法活動的空間,再以長矛結束戰鬥。


    邱富毅等人隻能含淚看著那支‘黃雀’小隊被發現、戰友被殘殺,卻不敢有任何動作,隻因,即便他們不顧一切地去救援,也不過圖添十三具屍體罷了。


    整整三個晝夜,邱富毅十三人才爬出陳友諒布下得天羅地網。


    在這三天裏,他們渾身塗滿泥巴,借用一切偽裝,晝伏夜出、蝸行向前。餓了,隻能用極緩慢地速度咀嚼沾著泥土的肉幹、麵餅;渴了,隻能喝水溝泥塘的渾濁泥水。他們不敢睡覺,就連屎尿都要用手挖坑深埋。


    從送走張奀三兄弟,張運安就預感到一場巨大的動蕩即將發生,他當機立斷,將所有農田裏的稻杆麥秸連根拔起,把家人活動的一切痕跡清理得幹幹淨淨。


    他還徹底封堵了所有用以休息、駐足的洞穴,銷毀了所有看守農田的草屋。再將張家所有人齊聚於那個隱蔽的洞穴裏,進入到我父母那輩人隱秘蹤跡的狀態。成功避開了陳友諒‘抓丁隊’天羅地網般地搜捕,也完美地完成了合格族長的‘考核’。


    在陳友諒的抓丁隊大搜捕之下,邱富毅所帶領的‘黃雀’小隊是為數不多成功逃脫的小隊。


    張奀三兄弟因為還沒有加入朱元璋的軍隊,皆已身負近十個戰功而引起朱元璋的注意,再加上邱富毅的極力推薦,張奀兄弟三人一同順利地成為了朱元璋近衛軍的一員。


    不要以為成為朱元璋的近衛就是安全的事情,恰恰相反,由於朱元璋和陳友諒的軍事力量對比懸殊,每一次作戰,朱元璋幾乎都會麵對死亡,作為他的近衛更要衝鋒陷陣了,死傷人數占比並不少於其他隊伍。


    自張奀三兄弟加入朱元璋軍隊起,在不到三年時間裏,他們已參加過大大小小十數場戰鬥。每一場戰鬥,張奀三人都要浴血奮戰,由此導致張申中箭身亡,張奀被箭矢射穿小腿、傷及筋骨。因而,張奀不得不退出朱元璋的近衛軍,成了掌管安豐城軍馬、騾驢的圉長。


    張奀腿傷愈合以後,曾帶著張申的安家費和張元的俸祿回過家、探過親,張申父母提著兒子用命換回來的幾十斤銅錢悲痛哭嚎,卻誓言等二兒子長大以後,再讓他追隨兄長的腳步繼續為朱元璋效力;張元父母則讓張奀帶話,告誡張元出必戰、戰必拚,盡全力報答朱元璋保全張家之恩情。


    張家人知恩圖報的家風令我深感欣慰,因為,這是張家向往正義的初心,也是家族於天地得存的根源,卻也令我深感心痛。


    因為,對我來說,張家每一個子弟都是無比珍貴的寶貝,都是我的深深牽掛,我決不允許再失去任何一個張家子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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