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張運安比試那人輕輕一擺手,接著,他的兩名同伴走到抓丁十人隊的屍體旁邊,隻見那二人先是小心地撥出張家父子的箭矢,然後,從自己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矢,照著原先的創口狠狠地插進去、再拔了出來,然後,便翻找起屍體上的財物以及任何有用之物。


    張運安心地善良,若不是生存所迫不得不打獵以果腹,但凡有一丁點兒辦法,他都不忍心剝奪生命,即使為了生存而獵殺動物,也盡量做到一箭斃命,力求不給獵物帶去更多苦痛,更不要說褻瀆屍體了。


    因而,他雖對幫助自己的人既好奇又感激,卻也因他們褻瀆屍體的行為而心生疑惑和不忍了。


    那人看出了張運安的不忍心,哈哈笑道:“兄台莫要誤會!作為軍人,馬革裹屍自是我等宿命,這些倒斃之人的結果極可能就是我們未來的命運,破壞他們的屍體無異於破壞我們自己的,所以,我們絕不會無緣無故行褻瀆屍體之舉的,之所以這樣做,隻是為了故布疑陣、保護你們罷了。”


    聞言,張運安深深躬身道:“張運安攜張家子侄張奀、張申、張元,謝過十位將爺的援手之情!若非將軍仗義出手,我張家子侄勢必難得保全。事後,將軍還為我等考慮得如此周全,而我卻差點兒誤會了諸位,張運安實在慚愧之極、更感激至深,敢問將軍高姓大名。”


    十人隊長擺擺手,微笑道:“在下邱富毅,張兄言重了!我見張家子弟遇事沉著冷靜,下定決心後又果斷冷酷,反應更是靈活機敏,就算小弟不出手,陳友諒的這支抓丁十人隊也得不了好去。


    再說了,獵殺陳友諒的抓丁隊,打亂他們增加兵源的計劃,本就是我們的職責,幫助你們也隻是順水推舟之事,張兄就不要再客氣了。”


    張運安卻十分堅定地說道:“常言道大恩不言報。邱將軍之高義,我張家子弟已然銘刻於心、必圖後報。”


    “張兄是江湖奇男兒,正是邱某欽慕之人,我與你惺惺相惜,咱們就不要過多客套了吧?”


    接著,邱富毅指著抓丁十人隊的屍體,說道:“陳友諒的抓丁隊雖各有分屬,但每隔三天必點卯一次,若是哪支抓丁隊到時未至,就說明他們已經身死骨銷,勢必引來更大力度地搜索,最近的點卯時間就在明日,屆時,張兄及張家子侄們若還在此地逗留,可就要麵對更大的危機了。我看張兄守護之農田,麥穗業已灌漿成熟,要想今年收成不落空,為今之計,應盡早將麥子收獲歸倉才是。”


    張運安看了看田地裏已呈淺黃色的麥穗,心知邱富毅所言不假,隻得把即將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實在感謝邱將軍的好意提醒,今晚,我們就連夜收割麥子。嗯,隻是……”


    “張兄有話便說,何需吞吞吐吐,你這樣的說話方式可配不上你射殺敵人的果斷啊!”


    張運安的心胸依言而開放,他笑道:“也不知為什麽就婆婆媽媽起來了,我就直說了。請問,邱將軍是為那位大官家效力的?還請邱將軍不要誤會,鄙人絕無打探貴部軍情之意,我隻是希望知道張家子侄今後應為那位大官家效力。”


    隨之,張運安無比真誠地說道:“邱將軍救我張家子侄於危難之際,這份至深恩情,張家是一定要還的,我本應就此令張奀三人跟隨邱將軍而去、以報邱將軍援手之恩情的,可是,我卻不得不將他們暫時留下。


    隻因,現在正值麥收季節,張家男丁有限,所有人都必須投入到搶收搶種的農事當中,這關係著張家人能否安然地渡過下一個寒冬。所以,肯請邱將軍務必告訴張某,張家子弟應該效忠於哪位大官家?以圖日後投報而去。”


    邱富毅顯得十分欣慰,而言道:“在下一向以能識人而自豪,今日,張兄的言行態度就更令邱某自傲了。我也不隱瞞張兄,我等皆是朱元璋大元帥的手下,張兄若再遇到難事、又找不到邱某,盡可以使張家子侄求助於朱大元帥,必能得到最好的幫助。


    我觀張兄為人心慈麵善,同時又機敏果斷,張家子侄個個機靈勇敢、尊父敬母,諸位更是武藝高強,張家子侄若能投入朱大元帥麾下,必會受到重用,建功立業、拜相封侯亦未為不可呢!”


    張運安搖頭,笑道:“張某絕不敢想象家中子弟建功立業、拜相封侯之日,而隻為報答您的救命之恩矣!在下保證,不久後,張奀三人必與邱將軍同匯於朱元璋大元帥之麾下,以效犬馬之力。”


    隨之,張運安表現得有些難以啟齒,猶豫再三,最終,他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張家雖隱居避世於深山,卻早就聽聞朱大元帥之義名,嚐聞朱大元帥重義尊諾、善待部屬,實為漢人推翻蒙古人統治的居功之臣。隻是,我也聽說以徐壽輝為主的天完國和朱大元帥同屬紅巾義軍,皆以趕走蒙古人為己任,而今,怎就兵刃相向、同室操戈了呢?”


    邱富毅未因張運安的直言質疑而惱怒,反而,無奈歎道:“不久前,陳友諒這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輩,挾持了早已被其架空的徐壽輝,以徐壽輝之名悍然發動對我應天的入侵。


    而在發動入侵之前,陳友諒已於采石城的五通廟,用錘子將徐壽輝活活敲死了。然後,那個忘恩負義之輩竟自立為王,還無恥地揚以‘大義’之名,但行這世間最無恥、最不義之舉。所以,徐壽輝的天完國已是明日黃花,我們是在跟最卑鄙、最無恥的陳友諒作對呢!”


    邱富毅接著解釋道:“陳友諒因殘殺以仁義聞名的徐壽輝,使得名聲徹底敗壞,百姓離心離德,沒有人再肯為他效力。進攻應天失敗以後,其兵源逐漸枯萎,幾乎難以補齊士兵數量。


    所以,陳友諒就成立了專門的抓丁隊,抓丁隊先是抓捕流民充作士卒,流民抓完之後又開始抓捕平民,還常常越境抓人。


    陳友諒這些抓丁隊無惡不作,常做趕盡殺絕之事,比如今日,張家家眷若被他們抓到,男即為奴、女即為娼,下場必是無比淒慘的。


    朱大元帥不忍轄內百姓受其蹂躪和糟蹋,當即製定反製計劃,派出了我們這些‘黃雀’小隊。


    ‘黃雀’之意即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的任務就是進入陳友諒的勢力範圍,獵殺他的抓丁隊,盡可能破壞陳友諒征兵辱民的計劃,以減輕朱大元帥屬民被抓走、受辱的威脅。


    陳友諒手下有許多身經百戰的老兵,他們能夠通過傷口,看出被殺之人死於何種武器之下。我們的任務區域又在陳友諒勢力範圍內,屬於敵後作戰,因此,行蹤必須絕對保密。


    基於此,我們一般不使用自己的武器,隻用繳獲來的武器獵殺目標,由於我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再加上極盡小心謹慎,直到目前為止,陳友諒的人還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


    前不久,陳友諒的兩夥抓丁隊因相互攻訐,一言不合動起手來,雙方都出現了傷亡,我們便趁機伏擊了其中一夥,將他們全軍覆滅,使得陳友諒的抓丁隊猜忌日重、相互戒備、難有合作。


    今日,我們正巧盯上了這支抓丁隊,就等他們來此偏僻之處好下手截殺,卻無巧不巧助你們解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困局,正可謂無心插柳柳成蔭呐!”


    聽完邱富毅的解釋,張運安恍然大悟道:“貴屬下用箭矢破壞我們的獵弓造成的創口,就是為故布疑陣之用吧?”


    邱富毅點頭應道:“正是此意。獵弓造成的創口和軍用箭矢有十分明顯的不同,如果不加掩飾,你們藏身於此的蹤跡就會暴露。屆時,就算你們藏得再隱蔽、藏得再深密,也難逃陳友諒大軍的密集搜捕,說不定,我們的蹤跡也會因此而暴露呢!所以說,幫助你們也是在幫助我們自己,張兄委實不必客氣。”


    張運安確實沒再客氣,他看了一眼已經昏暗的天際:“天色漸晚,夜路難行。離這裏不遠有一個張家子弟外出時,用以臨時駐足卻十分隱蔽的洞穴,那裏常年備有肉幹和麵餅,我代表張家全體老少邀請邱老弟和諸位兄弟共進晚餐。我在那裏還備有兩壇兩年釀的果酒,這酒雖是瓜果所製卻也香醇可口,望諸位不要推辭!”


    邱富毅見張運安以弟相稱,已露出開心笑容,又聽聞還有美酒可待,更是喜不自勝了:“有酒喝?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平日裏有軍令在身,不得飲酒,可現在是‘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兄弟們總算可以喂一喂那饞酒日久的酒蟲了,那就叨擾了!”


    邱富毅手下的九名兄弟也一起大笑道:“叨擾了!叨擾了!”


    張運安卻麵帶羞愧,說道:“承蒙諸位兄弟不棄,沒有怨怪為兄照顧不周,張某已是厚顏羞愧,哪來叨擾一說。


    皆因,家祖厲誡:任何人不得將非張家之人及無法成為張家之人的人帶進家族避難之地,如有違背,除名棄屍。


    因此,邱老弟和諸位兄弟雖對張家子侄有活命之恩,張某雖做為張家現任族長有決定諸事之權利,卻仍不敢違背祖訓,將諸位帶入張家隱居之地,萬望邱老弟和諸位兄弟不要怪罪。”


    邱富毅臉色一正:“對諸位的援手,隻是舉手之勞,而且,那也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張兄本就不必如此念茲在茲。


    何況,我們皆生於這亂世,都懂得張家先祖為保全族人所立訓誡之必要性,我等又怎會對張兄和張家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怨怪之意呢?反之,張兄若為這般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就違背祖訓,反倒會令我等瞧不起了。


    好了,吾輩皆豪邁之人,一見如故、分外投緣,應隻談彼此之惺惺相惜才是,就不要再談那‘恩不恩情’了。”


    張運安見邱富毅並無怪責之意,心胸頓時開朗了:“邱老弟所言極是,你我一見如故,從此,我們隻談彼此間的友情,不再談那令人生分的恩情了。


    張奀,你將各位叔叔帶到南坡暗洞,即刻生火做飯,我在你最愛躺的那個石床下麵埋了兩壇酒,別忘了把酒壇先挖出來,走走地氣,再為叔叔們滿上,你可要好好照顧叔叔們,務必使他們喝好吃好!”


    誰料邱富毅卻擺擺手,笑道:“不著急走,此地還有事情沒處理好呢!”


    張運安望著不遠處倒在草木間的十具屍體,微微地點了點頭,他隻會處理野兔、野豬的皮毛,從未伸手碰觸過枉死之人的屍體,這種處理人類屍體的事情,確實需要邱富毅等人的幫助。


    邱富毅十人處理屍體的手段十分粗獷任性,他們先將屍體拖到距離麥田一百多米外的幹枯水溝裏,然後再用死人的刀劍胡亂扒拉了半尺厚的泥土,將屍體勉強蓋住,最後還欲蓋彌彰地拖來幾根樹枝隨隨便便往上麵一搭,就算完成了‘毀屍滅跡’工作。


    邱富毅一邊做,還一邊向張運安四人解釋道:“為了把殺光這支抓丁隊的事情嫁禍給陳友諒其他抓丁隊,從而達到隱藏我們蹤跡、擾亂他們判斷的目的,我們既不能將屍體埋得誰都找不到,又不能不加任何掩飾,因此,就隻能將他們這樣草草一埋了事了。隻是,能不能如我等所意,卻隻能寄希望於陳友諒的人相互猜疑越來越重,從而給我們更多的時間、做更多的事情。”


    做完此事以後,邱富毅等人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們與張家父子一起將那夾雜在大片荒草中的、大約三畝地麥子的麥穗收割完畢,然後,一把野火燒盡了麥秸和大片的草木。


    在火光搖曳飄舞中,他們那仿似十四條魂影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幽暗的黑夜,不留下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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