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我們也該離開了。


    見我起身要走,劉福通卻急忙喊道:“道長,請留步!”


    不待我說話,劉福通已道:“道長寧可涉險也要來警省晚輩之弊,實為正義熱血之人,足見道長對紅巾起義軍毫無芥蒂,甚至還抱有期望。如此,道長何不與我等一起共攘勝事,將這蒙古韃子的天下攪它個天翻地覆呢?”


    我不由得笑出了聲:“劉將軍可知,兩日之前,我還曾央求貴屬下留下我,卻因我曾受蒙古人的尊敬,而被貴屬下執意驅逐嗎?”


    劉福通訝然驚道:“竟有此事?這屬實是晚輩屬下之過。既然如此,道長就此留下吧!以道長之神技,必能為推翻蒙元天下而貢獻非凡。”


    我卻微笑著搖了搖頭,望著身邊的兩個孩子,說道:“如今已不同往日了,我受這兩個孩子母親的臨終托孤,業已答應將他們撫養長大,就絕不會食言。況且,我年歲已高,說不定哪天就病倒床榻之上,委實無法與將軍共壤義舉,就此別過了。”說完,我拉著玄宗和清修就準備走出屋子。


    劉福通卻再次喊道:“道長,再請留步!”我再一次轉身。


    劉福通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餘姓娘子,稍微猶豫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請恕晚輩再次叫住道長,實因晚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懇請道長幫助則個。”


    我雖作態要走,卻怎會就此走掉?因為床上還有一位身處困境之人等待我的幫助呢!而她,正是我試探劉福通剛才所言是否屬實的‘工具’。


    “請講!”


    劉福通略顯忸怩道:“晚輩七年前喪妻,一直未再娶妻。五年前,晚輩在寺中上香,偶遇餘家娘子便一見鍾情。隨後,又在餘家喜事上再窺得餘家娘子一麵,再見即已傾心。


    然而,餘家娘子是餘宅千金,餘家為潁州大戶人家,不僅家財豐厚且樂善好施,餘家是絕不會將唯一的千金嫁與我這個喪妻喪家之輩的,晚輩本已斷了此妄念。卻不曾想,風雲突升變幻,豪傑應運而起,機緣巧合之下,晚輩竟成了紅巾軍的首領。


    得以紅巾軍依仗之後,晚輩心中那醃臢齷齪之念便不受克製地冒了出來,晚輩著手下把餘宅占領,將餘家娘子擄掠而來,正準備行那無恥之舉,若非道長及時出現,製止了晚輩的卑劣無恥行為,還為晚輩洗滌了蒙塵的心靈,晚輩必會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一錯再錯,最後勢必一敗塗地、萬劫不複。


    晚輩雖然爭強好勝、反骨天成,諸多敝習於一身,但晚輩還是有一點優點的。晚輩一直將‘言必行行必果’奉為至理之言,既然晚輩已經向道長保證過‘不奪人妻女’,就絕不會再做傷害餘家娘子清白的無恥之事。


    當下之形式,義軍剛起,用度萬端,餘家的家財,晚輩是絕不可能再還回去了,甚至於餘家娘子一家人要想求得平安,就必須遠離此地、另尋安穩之地才行,而晚輩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難為餘家尋得庇護之所,思來想去,晚輩隻能再次求助於道長了。


    道長有神技傍身,出入險境亦如履平地,以道長之能必能護餘家之周全,因而,晚輩懇求道長護送餘家之人離開潁州,並助餘家求一清淨之所、多加照顧,晚輩萬謝了!”


    我瞥了一眼早已醒來卻仍裝作昏睡不醒、而因劉福通一通肺腑之言而感動到顫抖的餘家娘子,說道:“劉將軍對餘家娘子真是用情至深,竟處處為她著想。好吧,我就答應劉將軍護送餘家之人離開潁州,並盡力護其周全。”


    聞言,劉福通笑逐顏開,連連感謝:“道長高義!可惜,晚輩此生已沒有機會向餘家、向餘家娘子當麵道歉了,肯請道長代晚輩向餘家家長、餘家娘子道歉,就說晚輩對不住餘家、對不住她,來世必當做牛做馬以贖還今世之罪過!”說完,劉福通一拜到地。


    此時,餘家娘子已經躺不住了,她不停地翻身,試圖掙開身上的束縛,見此情形,劉福通頓時慌亂起來,趕緊為餘家娘子解開了繩索、拿掉了絲巾。


    餘家娘子下了床,並沒有搭理劉福通,卻向我走來,劉福通則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在她身後低垂著頭,餘家小娘子則對我緩緩撫禮,臉上帶著一絲羞澀說道:“奴家感謝真人好意,隻是,奴家已經決定哪兒也不去,就留在這裏了,奴家要好好盯著某些人,看他是否能說到做到,他要是敢食言,我必讓他名聲狼藉,遭萬人唾棄!”


    聽聞餘家娘子之言,劉福通眼神慢慢亮了起來,嘴角的笑紋也越皺越大,他不敢相信地死盯著餘家娘子,餘家娘子被他看得臉頰越來越紅,直到紅得像似一顆熟透了的桃子,卻毫無怪罪之意。顯然,餘家娘子已被劉福通的肺腑之言‘俘獲’了。


    此間事已了,我又一次牽起玄宗和清修的手,走出了屋子,剛要縱身攀屋而走,劉福通的喊聲竟再一次響起,他急切大喊道:“真人再請留步,懇請真人告知道號為何?仙鄉何處?”


    “張三豐,陝西金台觀。”我帶著兩個孩子越走越遠,聲音也越拉越悠長。


    我已徹底絕了那尋找親人的執念,隻盼著親人們都能平安健康,或者……,壽終正寢,卻不願再深思其他,隻因我知道那份期盼是多麽的不切實際,又是多麽的無法實現。


    帶回玄宗和清修之後,我歸隱獨居於金台觀中,靜心明性、體悟太極,不斷完善心中那久以存有的、獨創一種功法的念頭。


    初到金台觀時,觀裏隻有清玄、清幽、清靈三人,清玄與我的實際年齡相當,第二年,他便已患病去世了,好在,他親眼看證了金台觀的重生,這讓他得以欣然長眠。


    清玄去世以後,金台觀實際一直由清幽和清靈主持,他們把金台觀打理得井井有條,無論春耕秋收,還是迎來送往,全都無需我操心。


    這些年來,他倆還招收了十多名貧家子弟為徒,在不知不覺中,我竟成了師祖。玄宗和清修記入我的名下,因而,他們雖隻是六、七歲之幼童,卻儼然已是師叔輩的人了。


    清幽、清靈、玄宗和清修師兄弟全都生於窮苦人家,尤其得知玄宗和清修的悲慘遭遇之後,清幽和清靈對他倆更是疼愛有加,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處處嗬護這兩個孤苦無依的生靈。


    當我和弟子們隱修於金台觀時,天下風雲變幻莫測,無數英雄粉墨登場,同時又有無數英雄黯然謝幕。


    荒野裏舊骨未沒,新骨又添,華廈傾頹又立,立而又頹,無情的戰火在華夏大地上燃起、熄滅,又再燃起,如同狂濤駭浪拚命拍打岸邊礁石,又像犁庭掃穴一遍又一遍蹂躪著在這塊沃土上苦苦求活的人們。


    曾經,我厭惡、仇恨蒙古人對親人同胞的野蠻殺戮,我痛恨、哀傷同胞隻會在蒙元的殘暴統治下苦苦求生而不知反抗,恨不得這天地間刮起一陣神風,將一切壓迫、剝削和奴役洗蕩一清,還我華夏大地、歸我漢人正統。


    可當這一切到來時,當親眼看到因戰火而死難的同胞,身邊都是流離失所、孤苦無依的人們時,我又開始懷疑這場戰爭的必要性了。


    我懂得‘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的道理,隻是,我並非那些爭雄天下的梟雄,無法眼睜睜看著無數同胞為躲避戰火、如喪家之犬般到處竄躲的深重苦難。


    還好,在我帶著玄宗和清修離開潁州後的第七年,我總算看到了徹底推翻蒙元統治的曙光,劉福通正兵分三路,直取蒙元的心腹之地。


    而我也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一個大約三十歲的精壯漢子,他在一個午夜時分,隻身單騎來到金台觀、麵見於我。


    那漢子叫劉忠,他是劉福通的近侍,劉福通救了他的命,給了他姓,賜了他名,他為我帶來了劉福通的親筆信、代表劉福通向我問好請安,並將天下大勢向我概略敘述,然後就匆匆而返。


    當劉忠再次來到金台觀時,已是四年以後,劉忠帶來了兩個人,那是餘家娘子以及她和劉福通的唯一女兒。


    劉忠告訴我,私鹽販子張士誠趁北伐紅巾軍被蒙元軍隊沉重打擊、正待整頓之際,夥同陳友諒合謀劉福通部,陳友諒牽製住了朱元璋,張士誠則乘虛而入、襲擊安豐,劉福通預感安豐城不可守,遂命劉忠護送妻女,來到金台觀、以祈求我的保護。


    我答應了劉福通的請求,之後,劉忠走出金台觀,麵向安豐城之所在,刎勁而逝,他以身死帶走了最後的秘密,可謂忠義無雙。


    餘家娘子告訴我,這些年來,劉福通一直嚴格要求部下不得欺淩、搶掠貧苦漢人,他做到了曾經對我的許諾,的確是一位言出必行的真漢子。若不是需要照顧他們的親骨肉,餘家娘子也會如劉忠一樣誓死追隨劉福通。


    劉忠的義、劉餘氏的愛、劉福通的信,皆是這世間之真情,竟令我如此之動容。


    為了照顧、保護餘氏母女,我讓弟子們在金台觀旁邊的幽靜小樹林邊建了一間小屋,然後,命清靈以劉餘氏丈夫之名居於此,實則貼近保護劉福通妻女之安全。


    自那天起,紅巾軍‘匪首’劉福通與這世上最後的一點兒聯係,也徹底斷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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