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六六就是那個給我講故事、為我編蒲扇的男童。


    父母把他藏進了灶坑裏,才使他躲過一劫,而那位賜我清水、送我野菜團子的年輕婦人,在目睹了丈夫慘死之後,早在那群畜生欲施暴之初,業已觸壁而亡了。


    李二四的母親因放不下孩子而忍辱,她苦苦哀求我收留李二四和李六六,直到我點頭應允,也就懸梁自盡了。


    婦人守節而亡,卻獨留下兩個孤兒,我卻隻得無奈地將他們收留下來。我並非怕麻煩沾身,相反,我非常喜歡這兩個孩子,可因我已暮氣沉沉、時日無多,怕得是辜負了婦人的臨終所托啊!


    我為李六六和李二四分別取名玄宗、清修,收他們為徒弟。而今,有了兩個新收弟子的拖累,我更得立刻回返金台觀了,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去做一件事。


    此事凶險難測,我原本打算先將玄宗、清修安頓好,等把事情辦完,之後再攜他們一同回返金台觀,誰料兩個孩子突遭人間慘事,心靈受到極大的傷害,對我甚是依賴,一人一邊死死拽住我的衣角不撒手,我隻能帶著他倆一起涉險了。


    潁州城裏早已紅巾滿街,任何人想要進城都會受到嚴格盤查,若在一天之前,我會為眼前的景象而感到開心、激勵。


    時過境遷,在見過小山村的慘劇之後,我對這支所謂的起義隊伍產生了質疑,我之所以來此,就是為了消除疑惑的。


    這是潁州城的一個大戶人家,院中亭台樓榭、假山池塘,無不透著一份優雅和安靜,可惜,此刻優美的庭院已然變成了軍營馬廄,說笑打鬧的聲響嘈雜煩囂、震耳欲聾。


    屋內,床上還有一個被困住手腳、口塞絲巾的小娘子,她就像一隻待宰羔羊滿心驚恐地等待著那既定的悲慘命運,不過,她暫時不必再為未來而擔憂害怕了,因為我已將她輕輕拍暈了。


    我和玄宗、清修安靜地坐在角落的圓桌旁,靜靜等待著那位喧賓奪主的主兒。


    屋外,酒到酣時,人聲鼎沸中還夾雜著陣陣女子的低泣聲。


    有人歡喜,就有人悲傷,無論暴戾腐敗的蒙元官員,還是意圖推翻蒙元朝廷的起義者們,無不以欺淩弱小為樂,人類難道隻在傷害同類的時候才會感到快樂嗎?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己提出的疑問,而那位我正在等待的人卻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


    一陣道別聲中,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個三旬左右的白麵書生走進屋來,書生望著床上昏迷的女子,努力和緩了一下情緒,才故作彬彬有禮之態,卻掩不住那得意洋洋地笑,說道:“小兄曾有幸與餘家娘子三次謀麵,而餘家娘子卻未從正眼瞧過我一次,不知當下,餘家娘子可有話要講於我聽?哈哈哈!”


    來人笑罷,但見床上女子毫無反應,心中一慌,疾步走向女子,伸手觸其脖頸,直到確認她並未死去,才鬆了一口氣,方待轉身就桌,卻從餘光中看到了我和玄宗、清修,他猛地一驚,定住了身子。


    少頃,白麵書生恢複平靜,他緩緩轉身,強作鎮定地望著我:“有客至,主未知,實在疏忽怠慢之至,劉某這廂賠罪了!”


    我笑了笑:“我們是不請自來,閣下何言疏忽怠慢?應是我等向你賠罪才是。”


    白麵書生微微調整了一下站立姿勢:“道長好膽識,竟敢攜兩名稚幼童子來此拜會劉某,道長可知,此刻爾等三人已身處危境了嗎?”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劉將軍隊伍的壯大速度實在是快,才短短一日不見,隨劉將軍起義的人數就多了一成不止,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劉將軍就能揮師北上、直取蒙元大都,國之重鼎勢將落於劉將軍之手了。”


    劉姓書生就是劉福通,他在紅巾軍首領韓山童被殺之後,送走了韓山童的妻兒,接過了紅巾軍的指揮權,成為了紅巾軍的首領。隨後,他帶領紅巾軍殺入潁州,並鞏固了對潁州地區的控製,準備以此為支點,撬動蒙元政府的統治。


    聽我說到他的起義隊伍,劉福通極為開心,大笑道:“道長好眼界,看得也很明白,隻是,我不明白道長既然看得明白,做事卻為何如此糊塗?”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看了看身邊的玄宗、清修,劉福通的威脅並未使他們感到畏懼,我那一夜的刹戮已然給了他們十足的安全感,深得他們的信任。


    我淡然一笑:“或許,也沒那麽危險吧?”


    劉福通目光一縮,故作輕鬆地問道:“也就是說,道長是有所依仗了?那……是什麽?你的功夫?嗯?”


    ‘嗯’字方出口,劉福通已右手揮拳直衝我太陽穴而來,而他實質的殺招卻是左手奔心而來的鳳眼拳。可惜,他的右手隻揮出一半就被我輕鬆抓住了,他的身體就那樣保持著進攻姿態,停在了半途上,更不要說奔心而來的左手鳳眼拳了。


    身體剛一接觸,我的氣息已在劉福通體內迅速遊走一圈,使他的氣力瞬間無存,頓時癱軟不動,劉福通麵露驚恐地望著我,我卻微笑道:“我這個依仗,可還有把握?”


    劉福通有氣無力地說:“有!道長好神通。有這神通,您大可以在這世上任意往來、無人可擋。”


    我鬆開劉福通的手,示意他坐到桌子對麵:“現在,我們可以靜下心來說說話了嗎?”劉福通沒有說話,隻點了點頭。


    我無所謂地一笑:“首先,我對劉將軍並無惡意,你應該也能看得出來。”


    劉福通又點了點頭:“道長來此必有要事,還請您暢所欲言。”


    我輕輕點頭,然後指著玄宗、清修,向劉福通問道:“劉將軍看這兩個孩子可還好?”


    劉福通有些詫異地一愣,不過,他還是十分仔細地端詳了玄宗和清修片刻,才道:“這兩個孩子全都眉清目秀、身體康健,又有道長的照顧,未來必有一番大作為。”


    我長歎一聲:“他倆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可惜,而今他們卻都成了孤兒,令人心傷。”劉福通沒有說話,安靜地等待下文。


    “劉將軍的隊伍壯大得極快,使得劉將軍的實力越來越強大,隻是,劉將軍可曾對自己的隊伍進行過篩選?”


    劉福通疑道:“篩選,為什麽要篩選?現在,隻要有人懇加入我們,我就謝天謝地了,怎可能去篩選?篩選隻會抑製投奔我們的意願和熱情,是變相地削弱我們,是將我們往火坑裏推,誰敢這樣做,老子絕對會扒了他的皮、蒙一麵鼓敲。”最後一句說完,劉福通已是怒火衝天,很顯然,所謂‘篩選’正是他絕不允許出現的現象,是他的逆鱗。


    “老道的皮是扒不得的!”


    劉福通聽出了我話中之意,他的瞳孔縮到很小,顯然已憤怒到了極致,卻又因對我心存畏懼而不敢發作。


    劉福通忍了半天,才語氣生硬地問道:“道長此話怎講?”


    “一日前,我在距離潁州城不遠的一個小山村遇到了一百一十三個畜生,那些畜生應該正是來投奔劉將軍的,卻已被我全都宰了。現在,劉將軍肯定很想扒了我的皮、蒙麵鼓,敲著玩兒吧?”


    聽到這兒,劉福通的怒意竟神奇地消失了,確切的說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怒火爆發前的寧靜。


    劉福通的語氣冰冷無比:“道長無理屠戮來此投奔我的義軍,就是斷商人的財路,絕佃農的稻穀,是不給我留後路的做法,是不死不休的死結,難道道長不準備解釋一下嗎?”


    我沒有解釋,卻反問道:“我想知道,隻要是來投奔劉將軍的人,即使濫殺無辜之人、作奸犯科之輩,劉將軍也會無所顧忌地信任他們、倚重他們嗎?”


    劉福通冷著臉,用力點頭道:“對!隻要是來投奔我的人,就都是我的兄弟,即便他們曾是強梁、豪橫,也總比那些畏頭縮腦的蠢人強得多。那些隻知忍受、一打一骨怵的無膽鼠輩,根本不配活在這亂世裏,被我的兄弟欺辱是他們的福氣,再怎麽著也比被蒙古人欺淩要好。”


    我明白劉福通的想法,劉福通十分鄙夷安於現狀的普通百姓,將普通百姓隻求平安當成了懦弱,那或許就是懦弱吧?可是,這就是現實,有妻兒、有父母之人誰願意冒那殺頭之險去造反啊?


    此刻,劉福通的憤怒已經達到了極致,我雖毫不在意他的怒火和可能的報複,卻也不想與這個率先反抗蒙元的起義軍首領把關係鬧僵了,隻是,鬧不鬧僵並不在我的態度,隻看劉福通的心態會不會改變了。


    接下來,我把發生在小山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然後問道:“劉將軍可曾想過,你的隊伍是為誰而戰的?你的隊伍又要走向何方?你們準備達成一個怎樣的目標?劉將軍可曾認真想過,你所說的那些被打了也隻會縮縮身體的無膽之輩,他們可都是我們的同胞?他們更是你的起義隊伍壯大、強大的源泉啊!說不定哪天,那些原本被你看不起的人就肯拿起刀劍去反抗壓迫他們的蒙古人了,可是,你若也像蒙古人一樣對待他們,你還能指望他們擁護你、信賴你嗎?”


    劉福通目光陰沉地看著玄宗和清修,陷入了深思,漸漸地,他好像想通了,臉上慢慢有了愧意。


    劉福通的語氣也變了:“我反抗蒙元的目的就是為了推翻蒙古人對我們漢人的壓迫和奴役,就是為了還我們漢人一個自由自在的天地,卻沒想到在起義剛剛開始,我的隊伍中就混入了如此豬狗不如的畜生,要不是道長及時出現,為我清理掉了那些畜生,我的起義隊伍還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子呢?劉某感謝道長的出手相助!對不起了,孩子們!”


    隨後,劉福通又道:“為了保證起義隊伍的純潔,我將以身作則,嚴令隊伍不得搶奪、殺害貧苦漢人,更不得奪其妻女,我們應始終明白在為什麽而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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