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布日古德治病期間,尋找親人的任務竟鬼使神差地有了進展。


    那天,我為布日古德推拿結束以後,布日古德的孫子巴圖麵帶猶豫,悄聲向我懇求道:“神使大人,我有個難以啟齒地請求,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幫助。”


    這些日子來,巴圖對布日古德的身體變化全部看在眼裏,對我的敬仰之情也與日俱增,最後,已然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巴圖侍奉布日古德至誠至孝,做事也有條不紊、十分認真,更懂禮數,我對他的好感甚於他人。


    巴圖還會說大宋話,而且說得十分流利,語調中甚至帶有令我感到激動的熟悉韻律。我的蒙古語還不太熟練,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擔任我和布日古德交流的翻譯,所以,我就更加喜歡這個滿身都是漢人氣息的蒙古小夥子了。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笑道:“放心吧!你的身體跟小牛犢一樣健壯,沒有任何疾病困擾你。還有,以後別再稱呼我神使了,這讓我聽起來活像一個騙人的神棍。”


    巴圖非常喜歡我說話的語氣和方式,開心地連連點頭,但他並非為自己才來找的我,他先是看了看爺爺和爸爸,隨後低聲道:“我們家裏還有一個病人,他終年咳嗽不斷,腿腳也不靈便,懇求您能為他也看看病,隻是,他居住的地方有些髒亂,我怕屈尊於您,所以我……”


    巴圖的話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隻因從第一天與他接觸起,我就懷疑教會巴圖大宋話語的那個人還活著,且就在這裏。


    而此刻,通過巴圖的神情和語氣,我已可以肯定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但我並未表現出絲毫急切之情,反而淡然地擺了擺手:“醫者,父母心也!在我眼裏隻有病人和健康人之分,沒有貧富貴賤之別,你頭前帶路吧!”


    臨走前,我還不忘叮囑布日古德道:“老哥之疾仍需靜養清修,就不要私自下地、到處亂走了。等些日子、待徹底好了以後,您自能痛痛快快地走個夠,那時也不會再有人管著您了。”


    布日古德略顯尷尬地開心笑道:“我一定將神使大人的話銘記於心,您讓我躺多久、我就躺多久,您不讓我下地行走、我就絕不下地半步。”


    接著,布日古德又道:“隻是,卻要委屈您了,巴圖求您治療的那個人本是我家農奴,他是大汗賞賜有功之臣而賜予我的,但他又不同於其他農奴,因為他曾經舍命救過巴圖,巴圖是我最寵愛的嫡長孫兒,他對我家有大恩啊!所以,我也懇請您一定幫幫他,要不然,我擔心他度不過這個冬季了。”


    聽聞爺爺的話,巴圖頓時流出了眼淚,帶著哭腔說:“謝謝爺爺!我一直以為您不喜歡吳爺爺呢!我每次去給吳爺爺送肉食,還都躲著您和爸爸,生怕你們生氣。”


    布日古德和巴圖的爸爸鐵木日布赫幾乎同時大笑起來。布日古德笑道:“你這個傻孩子,要是沒有我的授意,你媽媽哪敢任你去給老吳送肉食?我和你爸爸隻是礙於大汗定下得不能厚待農奴的規矩,因而隻能假你的手去照顧老吳罷了,你還真以為我們的眼睛都瞎了,看不見你做的那些事兒嗎?”


    布日古德歎了口氣,又道:“我們蒙古人豪爽粗獷、崇尊長生天和大汗律法,但我們也是恩怨分明、有恩必報的大草原之子。老吳救了你,對我們有恩,他就應該享受更好的待遇,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現在,你也長大了,有些事需要你自己擔起來了,以後,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給老吳送肉食、白食,多多照顧他,無需顧慮他人的看法。這個冬季肯定會十分苦寒難熬,你要給老吳提前準備一個更暖和的草窩子,別讓他受著苦。”


    巴圖開心地一蹦三尺高:“好嘞,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幫吳爺爺搭一個最最暖和的草窩子,讓他住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


    每到夏末秋至、在寒冬來臨之前,蒙古人都要打草。


    打草就是收割牧草,為牲畜過冬提前準備草料。打草是一件十分繁重而忙碌的事情,而打草的好壞與否則決定了牲畜能夠安然過冬,也決定了蒙古人能否安適舒服地迎來新的春天。


    打來的草會被成捆成捆地堆集起來,就像一堵堵用牧草築起的城牆,有條件的家庭會架起草棚子遮擋積雪,沒有條件的家庭則直接用牧草編織成草席,覆蓋在草捆上,卻需時時留意積雪,莫讓融化的雪水腐爛了牧草。


    蒙古人的居住條件本就十分有限,祖孫三代居於一室也是稀鬆平常之事,而像布日古德家這樣擁有兩個穹廬,可以分而居之的人家少之又少,更別說沒有自由的農奴了。


    因而,當我見到老吳的居所時,才明白為什麽巴圖和布日古德一直稱呼它為草窩子了, 那原來還真是用草做的窩。


    老吳的草窩子距離布日古德的穹廬有二百多米遠,位於布日古德家的牧場旁邊,綿延二十多米的草牆擋在牛羊圈朝北一側,老吳的草窩子就在這道草牆的中間位置,居住於此,不僅可以棲身,也方便他為主人家照料牲畜、打理牧草。


    巴圖帶我走進草窩子時,老吳正巧不在,卻在巴圖的意料當中,他向我告罪一聲便出去尋找老吳了,而我也可以專心打量這個草窩子了。


    老吳的草窩子十分整潔,並非如我所想那般髒亂破敗,其內部空間寬敞而緊湊,既不擁擠又不至於太空曠,使其既能保持充足的活動空間,又不會因太空曠而使溫度降低太多,裏麵的空氣也十分清新,並沒有我預想中那麽多的牛羊腥膻味。


    草窩子四壁經過適當地修整,不見犬牙參差的草梗子,靠北側的草牆邊有一張用幹草捆紮成的草床,草床前的地麵上鋪著一張厚厚的草席子,而北側草牆和草床上更全都覆蓋有綿羊皮,睡在其上想必會十分舒服吧?


    這個草窩子建得十分講究,為了躲避冽厲的北風和狂烈的暴雪,草窩子以坐北朝南的走向而建,背北的一側更堆疊了厚達三層的幹草捆子,朝南一側的草門上還懸掛著一道門簾,亦是由數張未經硝製的綿羊皮縫製而成,看起來與布日古德的穹廬門簾一樣厚實,由此可見,布日古德所說照顧老吳的話,並非虛言。


    其中,最能體現主人對老吳照顧和信任之處,就是靠近門口那塊沒有鋪草席的幹土地麵了,那裏有一個用碎石圍成的爐膛,爐膛裏還有燃燒過的幹牛糞,其上架著的那口鐵鍋中滿是羊骨和羊肉,正向外散發著誘人的肉香。


    我所說的照顧和信任卻絕不隻是那冒著香味的羊肉,而是那顯然被經常使用的爐膛。


    要知道,打來的過冬草料就是蒙古人的生存之本,如老吳這樣的農奴,按常理絕不可能擁有使用火的權利,因為任誰都知道其中所隱含的莫大風險。


    試想,老吳心中若存有哪怕一絲惡意而選擇同歸於盡,點燃布日古德家的過冬草料,那樣,等待布日古德一家人的肯定就是萬劫不複的結局。


    老吳卻有使用火的權利,這就是他被布日古德一家子完全信任的象征,由這件事,讓我更加深入到了蒙古人的內心世界,使我更加了解了蒙古人恩怨分明的特質。


    老吳的個子不高、身體精瘦,右腿明顯有舊疾,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稍微走快一點兒就咳嗽不止,但看他和巴圖說話的開心模樣,便知他十分安於現狀,巴圖亦確實非常尊敬老吳,他一麵扶著晃晃悠悠的老吳慢慢走著,一麵與老吳輕聲細語地說著話,時不時就會引得老吳陣陣大笑。


    老吳進到草窩子、安坐好,我開始為他診治。


    老吳肺部有舊疾,右腿腳踝也受過傷,那是因為腳踝錯位之後沒有及時正確複位,從而導致他的右腿瘸掉,而除了這兩處疾患,老吳的身體狀況還算不錯。


    隻需稍有接觸,我就已將老吳的身體狀況了然於心,不過,為了不引起他們的疑心,我還是佯裝認真地仔細檢查著:“據我診斷,吳老哥的身體除了肺部和腿部的疾患,還是非常健康的,我有把握為老哥將這兩處陳年舊疾全部治愈,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告訴我這些舊疾因何而犯,我才好對症下藥啊!”


    巴圖臉上已全是掩飾不住的激動神情,他難掩激動地大聲道:“太好了!吳爺爺,你的病有治了。今後,你再不用怕走不動路了,也不會老是咳嗽個沒完了。”


    聽聞巴圖脫口而出的稱呼,老吳臉色大變,急忙製止巴圖:“小少爺,別亂了稱呼,就算老爺不會生氣,讓外人聽去對你也是十分不利的,這種沒規矩的事情,以後千萬不要再犯了。”


    巴圖卻毫不介意地抱著老吳的手臂搖了搖,嘿聲笑道:“吳爺爺就放心吧!爺爺和爸爸都已經明確表示寧可不顧祖訓,也要把您當成自家人,以後,您就是我最親的吳爺爺。”


    老吳麵色一鬆,卻還是嚴肅地搖了搖頭,向巴圖無比鄭重地叮囑道:“你還是太年輕了啊!對一個族群來說,約定俗成的規矩絕不是單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輕易改變的。


    你對我的稱呼必須與以前一樣,絕不允許你再對我喊出‘爺爺’兩字,聽清楚了沒有?其實,你爺爺和你爸爸這些年對我的照顧,已讓我深感榮幸和不安了,我哪敢再讓你們冒那沒有必要的危險而奢求更多呢!”


    巴圖被老吳說得很是委屈,卻還是勉強點點頭,答應了老吳的要求,我則微笑不語,安靜地看著他們。


    從中,我看出老吳是真把巴圖當成了孫子,而巴圖的感情亦是如此,他也將老吳當成了親爺爺,這份感情很真摯、也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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