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麵的草坎子後麵,就是一個蒙古人的聚居點,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穹廬環繞在一個小巧的湖泊邊,形成了這個小小聚落。


    此刻,正值朝食時分,家家戶戶都在忙碌著準備食物,炊煙嫋嫋,奶香四溢,使得饑腸轆轆的我不停地分泌口水。


    若非饑餓難耐,狼群一般很少接近人類聚居區,跟在我身後已經兩三天的這個狼群捕獵技巧十分老練,就算在跟著我的日子裏,也總能獵捕到鼠兔充饑,根本不必為了食物而冒險進入人類勢力範圍,因此,當我走下草坎子,向著如同一個個雨後蘑菇的蒙古包走去時,狼群停在了草坎子頂端。


    ‘月花’也似對我有了一份感情,它緊盯著我慢慢走遠的身影,忽然仰頭朝天‘嗷嗚嗚’地嚎叫起來,仿佛是在為我送別。


    緊接著整個狼群全都嚎叫起來,一時間,狼嚎充盈於大草原之上,同時也引得蒙古人一陣慌亂,所有蒙古包幾乎同時被打開,無論男女老幼全部手握刀槍、破門而出,也恰巧看到我向狼群揮手道別的一幕。


    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個與我不期而遇的、又相伴相隨了近三個晝夜的狼群,竟幫我贏得了蒙古人熱情無比的招待。


    用蒙古人的話說,成吉思汗崇拜草原狼、信仰草原狼,蒙古人以草原狼為祖、為師,並認為草原狼就是長生天的人間使者。


    狼群追隨我、恭送我,是他們親眼所見之事,因此,他們認定我就是長生天的使者,就是不久前的那達慕上,眾人祈求長生天而獲得的回應,我將代表長生天行走於草原,為蒙古人祈福消災。


    蒙古人無比崇奉長生天,我也因此受到了極其隆重的歡迎,蒙古人請來了此地輩分、地位最高的長者親自接待我,手抓肉、奶皮子、奶酪等白食統統上桌,馬奶酒也為我斟滿了一次又一次,甚至,在蒙古人餐桌上極少見到的麵食也擺滿了桌麵。


    初來乍到,我不願抹了主人的熱情,隻能硬著頭皮將那馬奶酒喝下肚去,幾杯酸酸甜甜的馬奶酒一落肚,我的醉態就顯現了。


    哎!我的酒量實在太差了,隻不過片刻功夫就已臉紅耳赤、目眩神迷,不過,我的酒品卻極好,絕不會令酒桌的歡快氣氛因自己的不勝酒力而冷淡下去,幾乎來者不拒。我那豪放暢飲的姿態贏得了主人的大加讚賞,同時也贏得了他們的信任和喜歡。


    我心裏從未冷了因蒙古人凶殘殺戮親人和同胞這份國恨家仇複仇的熱血,此行,我也沒打算壓抑真實情感,尋機報仇雪恨亦正合吾意。我也曾下定決心,但凡遇到殺害親人和同胞的蒙古人就絕不手軟而姑息之。臨行前,我還曾設想過與蒙古人接觸、相處的種種場景,卻絕沒想到過會出現這樣的一幅畫麵。


    在這場盛情歡迎的酒桌上,我隻看到了與我們一樣淳樸善良的麵孔,同我們一樣恩愛有加的家庭,隻是,又是什麽原因使這些與我們一模一樣的善良和藹之人,轉眼間就變成了滿眼殺意、心狠手辣的劊子手的呢?是當權者欲望的促使?還是整個民族骨子裏的侵略性?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我知道一時半會兒無法得到準確的答案,隻能放下那份思緒,重新融入歡歌笑語的‘敵人’當中,同時告誡自己就事論事、遇事解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隻是獨身一人,絕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挑戰一個民族,我的核心目標就是尋找親人。這些蒙古人既然將我當成了長生天的神使,也就是說我已擁有了最安全、最合理的身份,可以在這大草原上暢通無阻地任意活動了,那麽,就讓我安心地當一當這個長生天的神使吧!


    我從未停止過對氣息的修煉,現在,它就像呼吸一樣變成了我的本能,在行走間、在馬背上,我幾乎可以在任何情況下保持調息打坐的狀態,使氣息照常運轉,完全不為外物所惑。


    多年來的不斷實踐,使我對氣息也有了更靈活、更巧妙的運用方式,氣息對外可為他人治病療傷,對內可以探究自身、內視五髒六腑、骨骼經脈。


    現在,我對人體的構造已了然於胸,無論何人隻要讓我的氣息入其體內,不過片刻功夫,就能將他的身體狀況盡悉掌握。


    在宴席上,我就已對在場每一個人的身體有了大體了解。


    蒙古人終日騎行、頻繁遷徙,這種生活方式使他們擁有堅韌不拔的體魄和意誌,但同時也讓他們的身體極易積勞成疾,越到年老,身體就越感勞累不堪,再加上大草原春夏兩季短暫,秋冬風寒淒厲,使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體都暗藏隱疾。


    而這正是我最需要的情形,我隻需巧用氣息的調理之能,略施手段必能產生顯著療效,從而進一步坐實神使之名,那樣,我就能在大草原上恣心所欲、任意馳騁了。


    無論是敵是友,沒有人可以否認蒙古人好客的本質,這是無法辯駁的事實,隻要是被他們認定為親人、朋友的人,他們就會竭盡全力地款待,那份熱情,濃烈至極。


    連續兩天裏,餐餐肉奶招待,熱情絲毫不減,讓我那久已不曾暴食暴飲的胃腸,委實飽受了一番折磨!


    這個蒙古人聚居點的頭人,就是宴席間常伴我身側的六旬長者布日古德,他精神矍鑠,雙眼炯炯有神,絲毫看不出衰老之態。同時,他也是一位飽含智慧、精於世故之人,對我極盡盤根摸底之能事,連我隨身攜帶小柳樹的原因都要問得明明白白。


    其實,布日古德的話並不多,幾乎到了惜言如金的地步,常顯暗自思考之姿,好在他的態度依然十分熱情,對我連日來的盛情招待亦正是出於他的授意,這表明他對我雖有疑心,卻並不太重。


    這天傍晚,我與布日古德以及布日古德的一子一孫圍坐在火堆前,喝著馬奶酒,聊著天南地北的故事傳說。


    此刻,布日古德的子、孫對我的身份已深信不疑,由此,對我隻身穿越大草原就更顯敬畏、感服了。


    我沒有隱瞞準備回返故裏的意圖,隻是借口卻不同,我以回鄉掃墓為次,主要目的是求施討舍以建造一座小寺廟為主的借口而返,攜帶小柳樹則是為了證明自己張家人的身份。


    這個謊言是不得不說的,我總不能直接說為了尋找因蒙古人入侵而可能歸返故裏的親人、準備落葉歸根吧?那樣的話,我在這大草原上將寸步難行,即便如此,說謊仍使我惴惴不安,有傷道心。


    布日古德並非平凡之人,他對我的盛情款待,絕不僅出於那虛無縹緲的神使身份,更重要的原因則是我敢於隻身穿越大草原的能力和膽量。


    我對他的內心想法早已有了揣測,狼群為我送行那一幕是他親眼所見,這種連他都感到無比震撼的事實就擺在眼前,足以表明我的不凡,再加上我的神秘能力和膽識,即使心有疑竇,他亦不敢怠慢於我。


    而我也必須徹底消除布日古德的疑心,才能坐實這個神使之名,隻有過了德高望重的布日古德這一關,我才能在大草原上暢通無阻。


    如若不然,我那神使的身份將很快被淡忘,最後,甚至可能會被他們十分客氣地‘請離’大草原,甚至直接埋屍於此。


    今晚正是好時機,我向布日古德微笑道:“老哥怎麽就說自己老了呢?我看您的身子骨還硬朗著呢,挽弓騎馬亦完全不在話下。”


    布日古德笑道:“在您麵前,我可不敢妄稱硬朗,因為就算年輕力壯時,我也不敢如您當下這樣隻身穿行大草原。對於我們草原人來說,隻有最勇敢的人、或者說最狂妄之人才會做您正在做的事情,所以,您才是愈老彌堅,實不愧為神使啊!”


    布日古德的孫子巴圖剛剛年滿十七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歲,同時也是最崇拜英雄的年齡,他麵帶無比自豪道:“我爺爺年輕時可是非常有名的勇士,曾為大王之怯薛,擁有無數的榮譽和戰功呢!”


    布日古德笑著擺了擺手:“好漢不提當年之勇,今日就更不必提起了。我隻懊悔晚生二十年,錯失了追隨天可汗征戰天下的機會,那才是豪爽威風的事情呢!”


    我暗歎一聲,不禁感慨,如此好戰喜功之民族,怎能不將大宋朝堂那幫畏戰之輩打得屁滾尿流。


    我不願重談此傷心之話題,將話題引了回來:“怯薛乃大王之近衛勇士,非八都魯不足以當之,怪不得老哥雖身有隱疾將發,卻依然矍鑠硬朗,現在想來,肯定是您年輕時戳力進取,從而得此健壯之體魄所致了,要不然,您現在必已久坐而不起,久臥而不眠了。”


    我說得不疾不徐,布日古德卻聽得雙眼越睜越大,他情見於色,急切切地問:“神使說得極是,近幾年來,我總感到力不由心,多走幾步就急喘不止,現在更是久坐不願起身,久臥無法入眠,這難道都是以前落下的病根所致?既然您可以看出我的病狀,那您一定可以為我治療了?”


    我點頭說道:“我隻是通過察言觀色之所得,略微看出一點兒您的病情,具體能不能為您根治,還需要仔細診斷之後才好說話。”


    我的手段對陳年舊疾的治療效果,比對頭痛腦熱之類的治療要明顯有效得多,治療布日古德這樣的老年疾病,隻需通過推拿按摩,使氣息貫其全身、舒筋活絡,就能大大減輕痛苦。


    而我為了坐實神使之名,對布日古德更用上了一切可能的手段,布日古德就像獲得了新生,當場丟掉了拐杖,甩開大步,輕鬆自在地滿地跑了起來,任誰都能從他那歡呼大笑中聽出那難以置信的狂喜之情。


    但凡陳年舊病都必須經過循序漸進地治療,才能使病情得以徹底改觀,我花了整整半個月時間,每日早晚各一次為布日古德輸導氣息,為布日古德徹底治愈了渾身舊疾,為此,他數度喜極而泣,從此,他對我的神使身份已深信不疑了。


    為布日古德治愈舊疾之後,我又為這個小部落所有人都做了一遍全身檢查,就像布日古德一樣,困擾他們的病痛大多來自於苦寒勞累,隻是,其他人的病情都比布日古德容易治療得多。


    此後,我的神使之名如日中天,眾人無不虔誠拜服,感激之情更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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