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消息都是他發來的。


    第一條是一張電影兌換券的照片,正麵有一排小字,寫著可以在任意影院換取《404證人群3》電影票兩張。


    第二條是:我媽的朋友送了我兩張電影票,《404證人群3》你看了嗎?據說會把2裏填完的坑填上的。


    寢室外的梧桐樹被風吹的沙沙作響,江枝的指尖懸在手機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屏幕的冷光映著她的臉,將睫毛的陰影投在眼皮上,形成一小片陰翳。


    今天林敘白給她發的消息,與學習無關。


    而且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學習扯上關係的消息。


    要回嗎?


    如果回複了,就違背了她給溫言蹊的承諾,也辜負了溫言蹊對她的信任。


    心裏這樣想著,江枝打字的手指卻沒停:不了,這個電影第一部我都沒看,估計看不懂。


    她盯著自己發出去的綠色氣泡,像她心底那株毒藤,在對話框裏生根發芽。


    這樣,算是玩火嗎?


    江枝蜷起雙腿,下身仿佛還能感受到溫言蹊發瘋那天留下的痕跡。


    可她偏偏還是這樣做了。


    就像故意在雷區邊緣散步,腳尖始終懸在安全線的上方。


    既享受著安全的僥幸,又隱秘地期待著,下一刻可能爆發的轟鳴。


    我很快樂。


    江枝看著窗外旋轉落下的梧桐葉,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呢?


    她輕撫過屏幕上林敘白的備注。


    你快樂嗎,溫言蹊?


    林敘白的回複來得很快,幾乎是在她發出拒絕的同時。


    手機震動時,江枝還在看窗外的梧桐樹。


    那要不要我們找個私人影院先把1看了?


    林敘白問。


    私人影院,那是什麽?


    所謂的私人影院,是一個有高清投影的包間,包間裏片源豐富,有院線新片,也有傳統老片。


    江枝和林敘白分別坐在茶幾兩側的單人沙發上,林敘白把手裏的兩杯奶茶放在茶幾上,一杯拿給江枝,一杯放在自己麵前。


    他調試投影儀,手指在遙控器上滑動,房間的燈光隨之暗下。


    江枝的目光無法適應昏暗的環境,除了屏幕,她幾乎什麽都看不見。


    幾個月前,她和溫言蹊也是這樣,在昏暗的房間裏,第一次做。


    電影開場音樂漸漸淡去,主演的名字和人物正式出現在屏幕上。


    江枝盯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又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她和林敘白,兩個人。


    在私密的房間裏,做與學習無關的事。


    這本該是一部恨精彩的懸疑片。


    上映首日就刷新單日懸疑片票房紀錄,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劇情解析。


    高中上映江枝曾想去看,卻始終沒能抽出時間。


    而現在,當故事真正在眼前展開時,她的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她在想,如果此刻門被推開,溫言蹊站在那裏,會是什麽表情?


    會像上次在教室裏撞見她和林敘白單獨說話時那樣,陰森著一張臉嗎?


    還是會徹底失控?


    在這裏,當著林敘白的麵,讓林敘白看著,他和她做?


    察覺到她在分神,林敘白拿起遙控器問:“要快進嗎?這段好像是有點無聊。”


    江枝搖頭,強迫自己收回思緒。


    起初那些關於溫言蹊的念頭像幽靈般纏繞著她,但隨著劇情深入,詭譎的氛圍終於攫住她的注意力。


    親眼目睹凶案的七個證人,在監控裏麵部始終處於模糊狀態。


    在警方取證前,七個人集體消失。


    他們的社交賬號、公共記錄甚至親友記憶中的痕跡都被精準抹除,仿佛被某種力量404了。


    熒幕的冷光在她臉上流動,映出她精致小巧的鼻梁,和精致的輪廓。


    江枝不自覺咬住習慣,完全沉浸在電影裏。


    而林敘白在看她。


    看她因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肩線,看她隨著劇情推進時而輕顫的睫毛。


    看她無意識將碎發別到耳後時,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頸側。


    江枝一旦專注起來,整個世界都像被屏蔽在外。


    她全神貫注的神情,讓林敘白不止一次去想,要是她的目光,也能這樣停留在自己身上,該多好。


    這次私人影院過後,林敘白又陸續約過江枝幾次。


    她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回複,讓自己說出去的話模棱兩可,像是拒絕,也像是接受。


    同時她也學會了把林敘白的消息刪幹淨,設置成免打擾。


    這樣她和溫言蹊在一起的時候,所有聯係人都坦蕩地陳列著,除了林敘白。


    她開始經常不回家,但隻和林敘白約周六。


    周日溫言蹊回來,她會和他編織著千篇一律的謊言。


    他帶她去機場附近的酒店,窗外舷燈在暮色中亮起警示般的紅燈。


    溫言蹊左手攬住她的腰,右手手指微微彎曲,卷動她的發梢,低聲問:“這周去哪了?”


    江枝在這樣親昵的姿勢裏,麵不改色地說出那些和學習有關的,冠冕堂皇的謊話:“黨建材料要統稿嘛,你不知道有多麻煩,一個詞要改八百次,腦子都改的不轉了。”


    溫言蹊的輕笑像羽毛掃過她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妹妹趴在哥哥懷裏,用最溫順的姿態,謀劃著最隱秘的背叛。


    他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江枝仰起頭,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他看出來了嗎?他在懷疑她嗎?


    那些被刪除的聊天記錄,那些刻意避開的時間點,那些周六下午消失的三個小時?


    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期待那一刻的到來。


    想象著他發現真相時的表情。


    想象著他失控*的樣子。


    想象著他那雙冷靜克製的眼睛裏,掀起驚濤駭浪。


    他會痛苦嗎?會憤怒到失去理智嗎?


    會像他曾經說過的那樣,寧可毀了她,也不讓別人得到她嗎?


    這個念頭是心底那朵淬了毒的花,讓她既恐懼又興奮。


    而事實上,溫言蹊什麽都沒發現。


    他隻是垂下眼睫,在距離她唇瓣毫厘之處停住。


    他溫熱的呼吸帶著薄荷糖的清涼,與她的交融在一起。


    ……


    林敘白的表白來的猝不及防,又順其自然。


    都江堰的冬日有種清冽的美,岷江水泛著冷藍的光,遊客稀少。


    他們看完藍眼淚,趕最後一班大巴回城,車廂裏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江枝靠著車窗,看暮色中的雪山輪廓漸漸模糊成一片青灰。


    地鐵站明亮的燈光,叫醒大巴車上昏睡的他們。


    車廂裏暖氣很足,江枝解開圍巾,露出被寒風吹得微紅的臉頰。


    林敘白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散開的圍巾尾端:“江枝,我可以叫你枝枝嗎?”


    江枝不置可否,隻說:“我家裏人也是這麽叫我的。”


    “枝枝,這學期咱們都去過多少地方了?”


    “怎麽突然問這個?”


    “在武侯祠看過紅牆竹影,在杜甫草堂看過草堂大廨,在寬窄巷子吃過了整整兩條街,還有今天,我們在都江堰看了雪水奔湧。”林敘白靜靜地看著她,給她一一細數他們去過的地方,頓了頓,他說,“這些地方,我從來沒和其他女生單獨去過。”


    江枝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他說的話。


    既而她緩緩抬頭,衝著林敘白,笑了。


    宿舍樓前的路燈電路這幾天被凍壞了,燈絲滋滋作響,忽明忽暗。


    林敘白的臉在燈光下一會兒亮一會兒暗,聲音也聽得不算真切:“枝枝,我喜歡你。”


    江枝靜靜看著他。


    她心裏在想,溫言蹊在上她的時候,有跟她說過這樣鄭重的話嗎?


    “我知道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讓你覺得我很膚淺,但我真的在見你第一麵就喜歡你了!”林敘白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你……你學習認真,在班裏助人為樂,我,我很想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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